“嫆兒!不可以譴責皇上,皇上明察秋毫,我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他這樣做,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我淡淡地說。
“姐,你!”嫆兒生氣地跺了跺腳,跑了出去。
我抬頭,嘴里嚼著雞肉,食不知味。
皇上,你可知罪妾的一片心?
那些年,我潛心贖罪,每日為郝婕妤和她的孩子誠心祈禱,不是我虛偽,也不是我慕想東山再起的日子,而是我真的累了。累了,便累了……
冬季,落下了病根。整日里咳嗽,像是要把心肺咳出來。嫆兒沒再出現,我知道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每每入夜,我總能感覺到一雙炙熱的星眸望向我,那是獨屬于嫆兒的溫度。
皇上駕崩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平靜得好似只是誰家的小貓死了,嫆兒看到我臉上的淡漠卻哭了,我聽到來自角落的抽噎聲。我說了句:“生死常事,生不能同房,死不能同穴,又何必執著?”這句話,我不知道是對嫆兒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但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的心是真的死了。
我猛烈咳嗽著,躺回硬板。只是閉上眼睛的剎那,一滴淚順著眼角流下,像是和過去,和李世民,道了聲后會無期。
李世民,你聽到了嗎?當我終于敢直呼你的名諱,我們已經后會無期……
嫆兒越來越憔悴,小臉的圓潤不再,我不知道她整天忙著什么,但總有不安的感覺。我想問她,卻總是無法和她照面,即使我假裝睡著了想引她現身,也無濟于事。
一直到那一天,嫆兒興奮地跑來告訴我,她很快就會為我報仇了。我才知道,嫆兒一直在為李志做事,那個武媚娘的義子,弒君兇徒。我驚慌失措地懇求嫆兒收手,可是嫆兒說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了。我是那么地害怕,害怕我的嫆兒受傷,沒過多久,我的眼睛便見證了我的恐懼。
嫆兒失去了左臂。我痛心,她卻不管不顧,執意找武媚娘報仇。
那一夜,嫆兒回來,臉色慘白地又提起離開的事,我當時沒多想,只是拒絕。
嫆兒吼:“不是這樣的!姐姐,李世民已經死了,你的懲罰已經不作數了,姐姐,我求求你,你跟我走吧,你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姐姐……”
我知道他死了,可是他種在我心中的情根和絕望卻是生生世世糾纏的痛,我幾近偏執地拒絕離開,但我尚存一絲理智,只叫嫆兒走。可是我不走,嫆兒又怎么會撇下我獨自離開?
“哎呀呀,從來不知道,你也是這么固執的一個人。”武媚娘突然出現了。
我吃驚地看著她,嫆兒一臉警覺地把我護在身后,沒好氣地問:“你來做什么?”是啊,她來做什么?
“我想,你說得對,李世民死了,這個所謂的大唐王朝早已易主,過去的恩恩怨怨還算得了什么?走吧,我帶你們離開。”武媚娘輕松地說,仿佛她面對的不是昔日那個傷害了她的朋友的兇手,而是一個相隔多年未見已經淡化了感情的朋友,那么隨意地說著。
我竟在不知不覺間發出了聲音:“你……”
“子玉,也會贊同的。”武媚娘垂下眼瞼,說。
為了這一句話,我折服了,同意離開。
可是李志不打算放我們走,在嫆兒即將說出整場陰謀的時候,他出現了。他異常溫和地對武媚娘說著話,我看著他們倆個的對峙,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和李世民的對峙,只是那時候受傷害的是我,這一次,是李志。我想,李志,是愛著武媚娘的,比他所想的要愛很多。
我還來不及細想他們的關系,一枝箭穿透我的心口,我口吐鮮血,慢慢向后仰去。嫆兒尖叫著撲過來扶我,可是來不及了,我與她跌倒在地。趁著還有一口氣,我伏到她耳邊,輕輕說:“嫆兒……告、告訴媚娘……真相……嫆兒……我們、我們來生……要……要……做一對……夫妻……”
夜色郎朗,蒼穹玉宇下,是誰的身世錯位了愛情?假如那一日他不曾來宰相府親賀,我不曾遇見他,那么嫆兒,我們便是相愛的吧?其實……姐姐也愛你呢……
眼神開始渙散,我仿佛看到了南山腳下,一對璧人兒嬉笑打鬧,宛若隔世!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什么人能讓我直到暮年之日還記憶猶新,并且這一生都不能忘懷的,大概除了我深愛的那個人,就是她了。那個美得不似人、厲害得不似人、又堅強得不似人的女人。
她一直是府里最被瞧不起的女人。盡管她是四小姐,可是在府里的地位卻連一個丫鬟都不如。我常常看著她被欺負,被侮辱,被歧視,可是她倔強的眼神卻從來沒有服輸過。那個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女人一定會成大事的。
果不其然,年芳十三,尚未及笄的她就以一首絕世佳作博得滿堂喝彩,甚至連京城也傳開了她是才女的傳說。所以我發誓,我要一輩子忠于這個女人,這個將會令天下都臣服的女人,如果我想要一生過得幸福坦蕩,我就必須忠于這個女人,因為她重情重義。
在小杰長大成人之前,我一直是這么想的。
隨著她來到京城,開起了客棧。這個女人總是有無窮無盡的花樣,她有一手好廚藝,做出的菜色香味俱全,又全是新品種,我可以預計,未來的客棧一定會賺翻錢的。然后,那兩個注定會在她生命里糾纏的男子出現了。
我第一眼看到那個叫做啊瑾的男子的時候,就知道他的眼里有她的存在,因為連他也未曾發覺,當他望向她的時候,眼里盡是柔情。可是他的身份不高貴,我自私地認為,他配不起她。而那個總是笑得一臉痞痞的樣子的男子,當他靜靜而立的時候,身上總是散發著王者的氣息。我很滿意地替她決定,就是他了!
于是在她被二夫人要分家的事絆住在武府的時候,我每天都裝作憂郁的樣子。盡管我知道她能自保,可是他們不知道。于是我的愁苦終于等來了結果。他們果然因為我的話立刻展開了行動,那個痞痞的男子叫李世民,是我們大唐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