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殊反應靈敏,一掌擊地,堪堪翻轉騰起,迅速穩住身形。
差之一點就滑落山崖!
鏡殊回頭怒目一看,見男人正一手緊緊扯住鏡殊衣襟的下擺,柔軟的織物被硬生生拉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而男人則露出陰狠的眼神道:“你不幫我,自己也別想通關,要么一起過關,要么和我一起刷下去,選哪個?”
鏡殊易怒。
如果不是長了良心,這樣的蠹蟲敢激怒她,只有一個下場……
她無來由地想起前身赤心殿內,許鶴擇摸著她的心時,告訴她:“以善報善,以直報直,不可殺人。”
那時她答應了,但卻做不到。
這個蠢物,簡直在考驗她。
“你知道把你弄死有多容易嗎?”鏡殊微微咧唇,眼神毒辣。
男人一愣。
“輕輕把你推下去,此地無人,天佑其事。我只數到三。”
男人望著鏡殊,似乎剛剛才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更弱者。
只要兩個人都沒有底線,強弱便頃刻發生了逆轉,男人嘴唇都有些抖地道:“你敢殺人?”
鏡殊數道:“一。”
“帶我上去。我會幫你。”
“二。”
“我真的能幫你。”
“三!”
“我不信,你敢殺我!!!”
……
鏡殊直接一把解下腰帶,把外衣一撇,往最后的石階加速沖去,嘴里冷冰冰的聲音一如既往,語道:“蠢貨,自不量力。”
最后的一點紅光微微顫動,香竟然已燃到最末。
鏡殊被那男人耽擱的時間白白廢去,已經無解,眼看著前面僅剩的一段石階即將到達,鏡殊奮力沖去,也似乎無濟于事……
最后的香灰顫顫巍巍,將將熄滅。
鏡殊靈光一現,奮力往前一撲……
香灰全部砸落,瞬間熄滅!
鏡殊的手指剛好砸在石階之末。
嶙峋的青石板被震了一下,鏡殊的下肋被石階砸出大片內傷,骨肉生痛。
空曠的石板盡頭一直寂靜了良久。樹梢茂盛,天漸漸起涼風,樹葉沙沙而動,鏡殊望著的遠處云靄柔順,斑駁樹影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鏡殊眨了眨眼睛,輕輕地屏住了呼吸,見那人著一身靛青月白衣衫,腰間別著一根青青竹笛,身姿頎長,信步而行,不疾不徐,如松如柏。
鏡殊原本平靜的心湖恰似被一粒石子擊碎,環環激蕩出一百年間層層疊疊的漣漪,令她眸中也生瀲滟。
他很是漂亮,眉目艷色勝于萬頃星河,只是素來眉宇之間神色淡淡,很少露笑。但鏡殊仍然一直很是喜歡。
相隔甚遠,鏡殊還沒看清,眼前的一切就如同湖水般被攪亂了。
“醒醒!”
穹山弟子樊殷予催醒了鏡殊。她有些欣慰,等了好幾天才上來這么寥寥幾個人,終于又有個女子了。而且這次這個看起來還是個分外嬌嫩的大小姐,簡直是奇跡。
鏡殊一醒,因幻境破碎而失落了一下,就看到樊殷予盯著自己的眼神,赤果裸地寫著:有意思。
“恭喜你,傅鏡。你過了第二關了。”樊殷予賀道,她身后還站著一個不茍言笑的男弟子,遠遠地袖手抱胸,冷眼旁觀。
鏡殊問:“第三測呢?”
山下弟子說過了第二測,就會有人給第三測。剛才在結界中所受的傷,全部都消失了,坐實那個結界是個幻境結界。
樊殷予上下打量她半晌,不答鏡殊的話,反而問她道:“你呢?怎么會認得我們的師尊?”
此言一出,鏡殊就知道此二人看見了幻境結界里的畫面。鏡殊無意談及,只言片語道:“曾經有緣一睹芳容,驚為天人,時時不忘。”
她態度雖然敷衍,但這話說的卻是真的。當初正是她遠遠看了許鶴擇一眼,便一眼折服于他的驚才絕艷,就此看上了許鶴擇。
可惜許鶴擇不從,她后來才用盡手段把許鶴擇擄到魔界……
“噗”的一聲,樊殷予爆發出綿綿不絕的大笑,直笑得彎下腰去,她一手按著旁邊男弟子的肩,一邊重復著鏡殊剛才的話:“一睹芳容!驚為天人!時時不忘!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左預翎,你聽見沒啊!哈哈哈哈哈哈!”
左預翎也皺起了眉,不過看向的是樊殷予,冷靜道:“要不要把剛才的事告訴師尊?”
他說的,是幻境里三千石階上的事。
樊殷予和他多年相處,知道他的思路和習性,此時他思維雖然極度跳躍,她也應對如流,忍住了笑,道:“隨你。不過我看她挺好。”
左預翎點點頭,便轉身離去。
“我素知道人人都喜歡我師尊,但是你也太好笑了。你是最直接的……花癡。”樊殷予一邊打量著靠坐在樹下的鏡殊,一邊伸手拉她起來。
“花癡?”
這不是一個好詞。鏡殊雖然是“魔”,但活得久了,對人界也了解挺多。但她從來都俯視人界,視人界如螻蟻之群,不覺得人界有任何好處,也不屑將自己放在人界之中。
換做以前,誰挑戰她,她就會把誰撕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天生自然。
當然,一切除了許鶴擇以外。
第一次被除了許鶴擇之外的“人”貶低了,她竟然不覺得“生氣”,反倒還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的耐性。難道,這就是“仙性”?
樊殷予絲毫沒察覺到前任魔王的威力,頂著魔王審度的目光,繼續念道:“癡愛我們傳說級‘鶴擇仙師’的花癡沒有一萬也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哪個不是癡心絕對?不妨告訴你,那都是純純的妄想,我的師尊無欲無求。我勸你不要為了我的師尊浪費時間了。”
“很多人?”
“多得不得了啊。”樊殷予就笑盈盈的,滿臉八卦的好味道。
“那你呢?”
“不要侮辱我對我師尊的愛重尊敬!”樊殷予縮了縮脖子,擰眉看著鏡殊,“師尊如我爹。我才不像你們。”
“第三測呢?”鏡殊終于切回正題。
“第三測和第二測是連在一起的。”樊殷予終于露出一點正肅神情,道:“你別高興得太早,你的第三測很危險,需要等候師尊親判。若是不過,便只能下山去,永不能再入穹山派了。”
“第三測是什么?”鏡殊問。
“不可說。”樊殷予搖搖頭。
過不多久,樊殷予就收到左預翎的傳音,叫她帶傅鏡到長明殿。
二人一入殿中,鏡殊就見殿中背手站著一個人,原來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天青云紋衫,衣袂輕揚,身姿挺拔,俊逸出塵。
大殿空曠,雕梁畫棟映照著樸素的鏡殊站在正中,她望著,沉默下來,復雜的心緒在心中亂跳。
原先鏡殊輕慢他,待他十分粗暴,絲毫未曾顧他是如蘭如玉的君子。現在回過神了,倒有種小心翼翼的錯覺。
許鶴擇聽聞腳步回過身,彼此隔著十年生死的面龐漸漸清晰起來,他一如既往眉眼如畫,看見她的一瞬間淺色的眸子眨動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像包羅萬千星河的宇宙熠熠生輝。一顰一笑,如夢似幻,庭貌如玉,薄唇如鉤,笑容淡淡。
若非百年相處,她幾乎難以發現他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對許鶴擇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和微妙的表示竟然如數家珍。
“師尊。”樊殷予行了個禮。
鏡殊瞧著他。
大殿之中,許鶴擇看清傅鏡面貌,心中一息萬念。
世人極少見到魔尊真容,但許鶴擇與鏡殊相處百年,鏡殊化成灰他都認得。更何況她竟敢不變換面容,無遮無攔地站在他面前。與魔尊鏡殊竟有八分相像。
許鶴擇上前一步,試探道:“你叫傅鏡。”
鏡殊點點頭。
許鶴擇瞧她,見她眉目艷麗,濃眉如黛,生著一雙輕輕上挑的狐貍眼,鼻細而高,唇紅齒白。不見了戾氣,倒顯幾分銳利嬌蠻。
許鶴擇眸光逡巡在鏡殊面上,不肯放過她每一瞬間細微的變化,眼神明明冷峻,聲音卻恰似溫柔:“可否讓我一觀脈象?”
鏡殊雖然魔身盡毀,但只要她活著,氣血運行,心脈漸長,就仍會漸漸恢復魔脈。
許鶴擇是大乘期修為的天下第一宗師,別說是魔脈,就是一絲魔氣,都休想從他的法下逃去。
四目相對,空氣頓生焦灼。
鏡殊忽生一絲猶疑。

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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