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石的光芒驟然增強,照得護城河面浮起萬千銀鱗。
“抓緊。”小哥低喝聲未落,轅馬已揚蹄踏入波光。車輪軋過虛幻水紋的剎那,花朵朵聽見鏈條斷裂般的清脆聲響,后頸汗毛集體豎立的戰栗感順著脊椎竄下,膝蓋不受控地撞上廂壁雕花板。桃桃的爪子突然攥緊她袖口,尖銳的刺痛反倒讓她清醒——小獸的恐懼總是比人類來得誠實。鼻腔突然灌滿陳年雪松木的沉香,混著新鮮馬革的氣息,像是有人把整個馬廄塞進了她的頭顱。
穿越城門的瞬間,她錯覺有冰涼的手指拂過眼瞼,待要驚呼,口中卻嘗到冰糖漬金桔的甜味。這矛盾的五感沖擊令她眩暈,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著痛楚維持神志清明。耳畔響起幼時母親哼唱的紡車小調,曲調卻詭異地倒著播放,像是有人把記憶抽出來打了個結。
桃桃的爪子突然攥緊她袖口。等視線重新清晰時,護城河已成身后蜿蜒的銀練,城門內竟飄著細雪。
鵝卵石街道兩側,琉璃檐角垂下的冰凌折射著七彩光暈。花朵朵伸手接住飄落的細雪,六出冰花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化作溫熱的玉髓粉,顆粒感順著掌紋滾落。她偷偷舔了舔指尖,竟嘗到牛乳菱粉糕的甜香,這發現讓她既雀躍又惶恐,急忙用帕子拭凈痕跡,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僭越規矩的罪證。穿灰鼠皮襖的貨郎推著晶石車緩緩而行,車輪碾過積雪時發出碾碎糖霜的脆響。花朵朵呵出的白霧里忽然多了幾點金芒,伸手去接才發現是燃燒著的銀杏葉,落在掌心卻無灼痛。
“迎客楓。”小哥揚鞭指向遠處高聳的鐘樓,虬結的赤楓纏繞著塔身,每片葉子都在迸濺火星。十二聲鐘鳴蕩開時,滿樹金紅驟然升空,化作流螢般的燈火漂浮在街巷之間。花朵朵抬頭時,后頸衣領摩擦著發際線新生的絨毛,癢意順著脊背爬滿全身。她死死攥住窗框,指甲縫里積滿朱漆碎屑,看著虬結的赤楓纏繞塔身,每片葉子迸濺的火星都像是灶膛里蹦出的粟米粒。突然迸發的光芒刺得她淚腺酸脹,卻固執地不肯閉眼,生怕錯過這超越常識的奇景——就像七歲那年徹夜守著曇花綻放,最終挨了母親好一頓數落。
真的到了要面對的時候,內心卻突然變的平靜了許多。許是年少時候的生活,并不是那么的順遂,也讓朵朵漸漸地明白了一些簡易的人生道理,生活并不會因為你的坎坷而厚待于你,也不會因為你的軟弱而包容于你。想要找尋倚仗,是人的本能,回身空無一人,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孤獨的面對命運的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態。有起有伏,是生命最好的幻想。人生落幕之時,才知道,伏是腳下丈量出的路,起是眸色之中,只能夠仰望的天空。有句老話說得好,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一刀,終究是要落下的,只能和恐懼協商,你麻痹我的眼睛和內心吧,不要讓我看見那割了一刀又一刀的已經腐爛的骨肉,不要讓我回首念起,從來都是血淚澆灌出的往昔。
馬兒踏著更鼓聲緩行,長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將車轅染成暖橘色。花朵朵伸手接住飄來的柳絮,卻發現是隔壁繡樓飄落的銀線絲。絲帛上的墨跡已凝成夜歸圖,幾點流螢正繞著紙角打轉。
月光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成銀色溪流,花朵朵纖白的手指搭在布簾邊緣,指甲蓋泛著貝殼般的光澤。簾布卷起的剎那,萬點燈火如星子墜落凡塵,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炸開璀璨星河。夜風裹挾著蜜餞的甜香與糖畫的焦香撲面而來,將白日里沾染的塵土氣息滌蕩得干干凈凈。
“這才是......”她喃喃自語,喉間突然哽住。遠處鱗次櫛比的商鋪挑著朱紅燈籠,琉璃燈罩里躍動的燭火將各樣的鎏金招牌映得流光溢彩。三五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追逐著掠過車轅,腰間銀鈴在喧鬧中清越作響。賣糖葫蘆的老漢肩扛草靶子,晶瑩糖衣裹著山楂在燈火下猶如瑪瑙串成的瓔珞。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忽而滯澀,花朵朵循聲望去,十丈開外的巷口簇擁著團花錦簇般的小身影。七八個孩童正推搡著往竹棚下擠,藍布衫子與藕荷襦裙攪成斑斕漩渦。有個扎沖天辮的男童蹦跳著攀上同伴肩頭,露出半截紅繩系著的銀鎖,在燈火里晃成細碎流光。
“這里的人真多。”她指尖無意識絞著簾穗,鵝黃流蘇在夜風里散成朦朧光暈。
車轅上傳來清朗笑聲,小哥握著韁繩的指節在月光下泛著玉色。
“天水城最有名的......”他尾音打著旋兒揚起,像說書人敲響醒木般鄭重,“便是天街開市。”
馬兒似乎感知到主人心緒,踏著歡快的碎步將車轍印烙在青石板上。小哥忽然側身,半邊面容浸在“張氏酒肆”的燈籠光里,眼尾細小的笑紋里盛滿回憶:“那年端午初見晝夜同輝,夜市大街的琉璃瓦映著晚霞,晝市槐樹上卻棲著啟明星......”
馬兒恰在此時踏過水洼,驚散水中倒映的十二連盞走馬燈,攪碎了一池星月爭輝的幻象。
花朵朵倚著雕花窗欞,耳畔銀墜子輕顫。車窗外掠過賣糖人的攤子,老師傅正捏著糖稀拉出鳳凰尾羽,金紅糖絲在夜風里凝成剔透的翅尖。她忽然嗅到某種清甜的香氣,似初綻的槐花混著新熬的麥芽糖,引得喉間不自覺地滾動。
驚呼聲如浪涌來時,車簾被疾風掀起一角。十數個孩童齊刷刷仰起脖頸,藕節似的手臂舉成小樹林。月光漏過他們指縫,在青石板上織出跳動的銀網。最前排的胖娃娃跺著云紋虎頭鞋,腮邊沾著糖霜的臉蛋漲成紅燈籠,忽然扭頭朝馬車方向咧開缺了門牙的笑。
“快看!”不知誰喊了句,孩童們頓時化作遷徙的雁群,朝著西邊糖鋪方向涌去。杏黃衫子的小姑娘被擠得發髻松散,卻仍攥著半塊芝麻糖咯咯直笑。花朵朵瞧見他們追逐的物什在月光里忽明忽暗,像是被風揉碎的光斑聚成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