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渝沒在江蘇過多停留,又奔往下一個城市,云南洱海。
那是一個美好的城市,蔚藍色的大海波濤滾滾,雪白的浪花四濺,矮小的青桐色木屋建在邊上,陳舊而溫馨的內設。這里的人說著咿咿呀呀的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宋知意和葉渝都聽不懂,次次都配合著手語一知半解地交流。
葉渝突然想起來小時候
他五六歲的年紀,宋知意已經八歲了。他的父母不著家,晚上總是不回來,葉渝其實是害怕鬼魂那些東西的,但是他倔著臉不肯說,仿佛這是什么難以啟齒的事情一般。
小小的宋知意就帶著更小的他,在破舊但整潔的筒子樓里睡覺。葉渝睡不著,宋知意就讀撿來的故事書,認字都認不全的年紀,宋知意捧著故事書哄他睡覺。父母不會管他為什么一夜未歸,到哪里去,只是漠視他。
于是他就朝宋知意家里跑,越跑越勤,一直到長大,到故事書哄不來葉渝的年紀,他們還是在一起。
葉渝是筒子樓里為數不多見過宋知意母親的人。那是一個很艷麗的女人,在葉渝眼中大概可以稱上一句兇神惡煞,一點也不似宋知意的溫柔。
她風風光光地從外面回來,給了十二歲的宋知意一沓錢,說了些漠然的話,又轉身離開,走得毫無留戀。十歲的葉渝記不清那些話了,只記得他聽著,心很疼。
心疼沒有家的宋知意。
他隱約知道宋知意母親這樣的原因——宋知意曾經有一個妹妹,但沒過兩歲就得病去世了,他的父母聽道士說是宋知意命不好,克死了自己的妹妹,于是對他徒添怨恨,在他五歲的時候離開,只把這一棟空空的房子留給他。
也是在這一年,葉渝認識了宋知意。
不算美好的初遇,甚至連時間都讓葉渝心疼。
宋知意和葉渝去洱海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以前他聽說,把人的名字寫在沙灘上,再被海水沖走,這一生的災就算是消了,會平安喜樂。
于是宋知意就帶著葉渝來了。
這個說法葉渝是不信的,這是小時候宋知意哄他睡覺時說的話,他只當個睡前故事聽聽罷了。但他想和宋知意一起。
宋知意寫名字的時候,葉渝躺在一邊睡覺。但是他還是聽見,聽見宋知意說的話,“葉渝,你這一生,無病無災。”
他站在海邊突然生出一種,孤獨的情緒。他是搖擺的樹,在風雨里沒有歸途。
過往和現實揉雜在一起,仿佛宋知意還是那個明媚少年,還蹲在海水襲來的地方,一筆一劃認真寫著葉渝的名字。
其實葉渝說著不相信的話,在背著宋知意的地方,還是把他的名字也寫了一遍。原因連葉渝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葉渝蹲下身,享受著他們曾一起看過的海,海面上泛著一層粼粼的月,銀光閃閃。他在這呆了很久,不知不覺已經到晚上了。可能是想彌補那些兜兜轉轉的年月。
葉渝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照片,照片里兩個少年的景象和洱海重疊。那是曾經的葉渝和宋知意。
葉渝別著臉拍的很勉強,宋知意一臉笑意地看著他。這個人,好像無論什么時候,看向葉渝時都是帶著笑的。
“宋知意,你為什么這么好?”
好到無論過去多少年,他大概都忘不掉了。
他曾經思考過他和宋知意到底是什么關系,真的止步于摯友嗎,還是親人?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葉渝想不清楚,也不敢去問。直到今天,這個問題才略微有些松動,就像一個上了鎖的盒子,漸漸窺見里面的一角。
葉渝一個人看了洱海,再一次地埋葬了宋知意。只有風和泥土見證了他懵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