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鳳凰鳴矣
也芝覺得奇怪,因著范文敏的事她八卦的惡名在外,可怎么一個個明知道這點還喜歡和她講一些秘密。丁昊緯都不是第一個了,現在還有小叭,之前之后還有好幾個,一抖都是要保密的消息。她也真是一點都沒和別人說過。
她自問只在漫長的歲月里,只和范文敏不清不楚地互相欠著彼此點什么。
這話給也芝噎住了。一方面,她能理解喜歡的人忽然不和自己玩了感受;另一方面,她未嘗又不是不能理解對于一個不能接受同性戀的人來說,玩了很久的朋友喜歡自己的感覺。雙方的世界都有一場陰雨,潮濕黏膩,只是前者下著下著暴雨轉中小雨,后者的視角里好比一只章魚的觸角從脖頸溜到腳尖。
“胡和平知道嗎?”
“不知道啊。”
“他應該知道嗎?”后來的好幾年里,也芝總從小叭的一些反應里發覺,也許一些來告訴自己秘密的人,都是有些希望她把這消息傳出去的。
小叭說,不知道。
好吧,不知道。
那天是聽前桌的女孩子說,還是誰說,那對從小學開始談的,最近也分了。平春跟也芝講,她和那對里的女孩子有天在同一個人的生日聚餐上一起吃飯,聽那個女生親口說談蠻談,結婚肯定不會和他結的。對于還在上學的沒談過戀愛的兩人來說,這話具有一定的,新鮮性和略微的沖擊感。好像橫在她們與大人之間的那道保鮮膜越來越透明了,一層一層地在掀開序幕。
距離考試還剩兩周。
也芝聽后桌,新后桌在和胡和平聊天,她轉過去,剛好平春不在位置上,她心領神悟道:“你是不是喜歡平春啊?”
給胡和平嚇一跳:“啊?我?”
“沒說你。”
后桌,那個在升旗儀式上直挺挺倒下的男生,有點偏黑的膚色上看不出臉紅了沒有,他起初是愣了一下,然后直接承認了:“你怎么知道的?”他迅速轉頭看向胡和平,胡和平:“我沒說啊。”
也芝有點小得意:“看出來的,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諸婕聽到走過來:“什么喜歡?”三個人都沒應她,她就走了。
后桌追問:“是什么樣的?”
不是,她胡扯的。她就是聽到背后好像講了兩遍平春的名字,隨便一猜而已。
“就是,就是不一樣的反正。”
也芝心想,這總不能蠢到和平春表白吧,平春誒,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百分之三百不可能早戀的。
下一刻,后桌問:“你覺得有必要讓她知道嗎?”
“看你吧。”萬一平春答應了,她不是拆了一段故事,不過平春答應的概率堪比今年中考取消,大家抓鬮決定上哪所高中。
胡和平一手臂舉起來掛在對方背上,手掌空放在他的肩膀上。平春從外面拿著卷子走進來,三個人自覺閉嘴各回各位保持安靜。
......
距離中考還剩一周。
周末,補習的數學老師家。
也芝在這補了兩年的數學,這個周末班,補這個點的課的人,雖然不是每個都認識,甚至兩年了一般都不認識,但至少臉都熟了。數學老師的女兒從外面進來,頭發很短,個子不高,有點結實,很像數學老師。據說已經上大學了。
女老師看著自己的女兒,笑著關上隔間和客廳的門,說:“等你們考上大學了,也輕松了。”
裴風老師的女兒大也芝她們一屆,去年考實驗班的時候差一點就上了,考省附中的時候又差了一點就上了。方子涵很是可惜地講:“好像就差0.2分。”裴老師陪著女兒在一中江南郊區那邊租了房子,這一年沒課的時候不太能看見她出現在班上了,江南離著三中,公交要晃好久。
去年一中實驗班放榜的后幾天,裴風舉著英語課本,和午后困倒一片的學生說:“不要給自己時間留什么遺憾。三年是一下就過去的。我女兒前兩天和我說,媽媽,這三年重來一次就好了。”
.......
中考前,最后一天上學日。
從好幾天前,陸陸續續地,班上就有人拿了筆和本子過來讓也芝簽字簽字。到了最后一天,班上后排的男生直接叫寫衣服上了。開頭的幾天也芝還沒有也讓人給她也寫簽名的想法,直到她勇起來幫蔡子欣去找那個男生要簽名。
蔡子欣拿著本子到也芝面前:“可以幫我寫一個嗎?學霸。”
也芝接過來寫。她寫:你好勇敢呀,皮膚也好好,羨慕QAQ。祝你中考順利,考上一中,加油!
蔡子欣接過本子,她同桌問她:“你去找xx要了嗎?”xx就是那罐星星的接受者。蔡子欣微微搖頭,說不敢。怎么忽然就不敢了,是不是因為那次......也芝忽然就是想多嘴,她本性大概真是有做媒婆的潛質,也芝抬頭:“我幫你要吧。”
“啊?”她愣了一下,本子已經朝著也芝傾斜過去了,“可以嗎?”
“有什么不可以。”也芝站起來,整個走廊都是人,大家都在外面散著。也芝走到走廊另一側的那個班,她先讓一個不認識的同學幫忙自己叫一下自己的小學同學,小學同學扶著門框故意妖嬈了一下:“喲。”
“麻煩幫我叫一下你們班的xx。”
路過一個男生講,又有人表白啊?
她拿著簽了名的本子走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了想要讓大家也給自己簽一本的想法。但這已經是最后一天的下午了,書桌里能搬走的本子早就拿回家了,也芝把本子交給蔡子欣,心不在焉地聽著對方欣喜地說謝謝講不用謝,一邊在自己視線可及的地方搜刮起來。
就是你了!也芝翻開自己的物理習題冊,前面封皮的背面是白的,目錄那一頁也能寫,她就拿著這本混在一群都在簽名的人里,也芝說:“留一句話給我吧,謝謝。”
好多話,是她從前不會想到的。
她座號前一個女生寫,學霸也芝,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覺得你好高冷,后來發現一個人的字怎么可以這么好看;后桌那個喜歡平春的男生寫,謝謝,一起守好秘密;前桌那個小個子男生給她留,芝爺威武,那幾年網上特別流行管自己叫爺,也芝有一次故意說爺怎么,從此前桌當時大驚失色:爺?從此他是不是會蹦出一句芝爺來。
平春什么都沒寫,平春留:我沒有姓名。
丁昊緯留,加油,一中見;高明和陶元甲寫了什么,也芝看了一眼就忘了;上周還是上半個月找也芝借了五塊錢的第一排的男同學寫,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兜兜轉轉寫了半個班的人,也芝才好意思顯得不那么刻意地拿著練習冊去找容溪,她說寫。
容溪歪歪扭扭的,字丑丑的留下了兩個字——
加油。
好吧,也芝略微有點失落,寫得好短。從后面一排回來的時候,她順帶被叫住給一個男生的衣服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范文敏從前門進來,她問也芝:“都寫好了嗎?”剛剛看見范文敏就叫她寫了,范文敏偏不,范文敏說她要留到最后一個寫,要也芝等下把練習冊給她。
給她了,答應了范文敏不要給別人看。也芝在杜康走進來交代考試注意事項的前幾刻里匆忙地看了幾眼,回去又認真看了幾遍。她沒想過范文敏會這么寫,范文敏寫得好長。
她講,也芝,我嫉妒她們,我嫉妒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她寫,也芝,我好討厭你,又好喜歡你。
也芝明白,范文敏為什么要最后一個寫了。
平春問怎么了,也芝搖搖頭,把練習冊蓋上塞進課桌里,開始聽杜康對于考前考場的布置和考試注意事項的交代。
杜康簡直是直接在念考試知情單:“三、準備好考試用品。考試前,考生要仔細檢查考試用品是否齊全,包括準考證、文具等。同時,要確保考試用品的質量可靠,避免因為用品問題影響考試。”講講一下跳出來,“這時候就不要舍不得了,那些用得坑坑洼洼的就不要再帶上考場了。帶上考場的筆確定是要能寫的,確定是0.5的,不要又給我搞什么0.3的和0.7的1.0的筆。”
下午收了好多人的“信息”,都沒有范文敏那寫在最靠內,靠著書脊的那一段話豎著寫的話讓她思緒萬千。方子涵手寫的明信片她也拿到了,她偷摸在書桌里翻開看,方子涵在最后幾句話里寫:“也芝,你常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覺得你悲觀,但你又是我見過最灑脫的人。”
灑脫。
她第一次見有人用這個詞形容自己。
看著看著想翻回去再看一眼范文敏寫了什么,手在里頭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合適,范文敏寫的,不好讓別人看見,畢竟桌子和桌子間的距離太近了。
語文老師從窗外經過被杜康叫住,杜康曉得大家有事要干。語文老師,那個總愛在上課提起自己在印尼支教,學校里給配了保姆幫忙洗衣服洗完的衣服都是香的職稱已經評到了最高一檔的語文老師有點懵地走進來,她可能一時間以為自己是忘了還是怎么有什么還要交代的。其實只是因為今天沒有語文課,她沒聽到全班最后和所有老師講的一句——
班長喊,起立。
“謝謝老師,老師辛苦了。”
彎腰,鞠躬。
語文老師擺手,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