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趙婧習慣了辛夷的不拘小節,見到她行的是男子禮儀時,心也不由一沉。
趙晏審視著辛夷,不辨喜怒,半晌才道:“先前阿姊求的赦令,便是為她?”
“正是,原是可惜辛夷文才,但不曾想她在治國上也頗有心得。陛下,或可一聽?”趙婧見狀也有些拘謹,畢竟有了君臣之分,現在自己這個阿姊也需要戰戰兢兢揣摩趙晏的喜惡了。
年輕的帝王顯然并不喜歡女人這副做派,略微皺眉,流露出輕微的不耐,但還是屏退了左右。“治國可不比作賦…你姑且說說吧。”
辛夷稱是,按下心頭緊張略作停頓,語氣不改堅定:“大燕立國七十余載,不缺兵馬錢糧,所以東越西戎,終究只是疥癬之疾。而真正的心腹大患,正是世家。他們兼并土地,握有諸多資源,最要緊的,是察舉之權。”
趙晏不置可否。
“憑借累世聲望,輕易干預官員舉薦,所以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就像如今,馮氏雖伏誅,仍有人惦念著為其‘平反’。”
“那依你之見,”趙晏生出些興趣,“這些人該當如何。”
“殺。”女人的音色是天生是柔軟的,可辛夷吐出的字眼卻冷厲。“辛夷所獻三策,殺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但,開殺就需要有刀。陛下手中應有一支可靠的軍隊,不受制于世家。這支軍隊必須賞罰分明,最好是借助對外戰爭,提拔一些出身低微的將領,借此換掉軍隊里世家的膏粱子弟……眼下,防御西戎的西北軍就是最適合的選擇。若能改動軍制,借助戰爭重新清洗革新軍力…有了這把刀,無論震懾或殺人,都能壓制住世家的氣焰。”
趙晏開始認真端詳辛夷的神態,揣摩她的言語:“說下去。”
“但殺人立威,終究只能壓制世家一時,而且不利長久的治理,屬于下策。第二策,乃是舉賢。陛下,選官所用的察舉制,已不適用于當下。勛貴宗親相互舉薦,大行便利,世家結黨由此而來。眼下紙張流傳漸廣,貧賤寒門也能讀書明理,正是從世家手中取走舉薦之權的時機。不如唯才是舉,統一命題以試天下學子,層層篩選,再擇優任命。”
“當然,科舉這一策的推行,除了需要有軍隊力量作為底氣,也難以一蹴而就,需要徐徐圖之。可以給世家留下少部分的舉薦特權,允許被舉薦者越級參考。但為了防止世家聯合反對,陛下還可以破例允許一部分世家的女子參考,畢竟屬于家族自身的實打實的權利,有時確實要好過一門利益聯結。代價嘛……出仕的女子,十年之內禁止議親。”燕朝風氣尚可,女子都是也早婚,但再嫁很尋常,十年禁期之后也不至于徹底耽誤終生大事。
這也是無奈之舉,男女之別不是一道詔令就可以抹平的,要想夾帶私貨,總不可能沒點代價。
一旁的趙婧注意到,談及朝事,辛夷的眼神格外明亮與迫切。
辛夷大膽抬眼,與座上天子四目相對:“短期之內,或許仍舊只有家學淵源、底蘊深厚的世家子弟能被錄用,但若假以時日,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必能扼住世家人望,止住攀附之風。”從來是軟刀殺人不見血,卻最為有力。
意識到這點的趙晏忽然站起身,顯出幾分亢奮。反復踱步,到底穩住了人君風范,他說:“辛夷,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罪臣知曉,”她重新低眉行禮,卻透著從容鎮定,“世家并非無知,此策一旦頒布,獻策之人必成眾矢之的。”
勢單力孤,世家之敵,言談之間又頗顯才略……趙晏眉心微動。“可惜了…辛夷,你若是男子之身,朕許你位列三公。”作為皇室的孤臣。
辛夷聽懂了弦外之音。
趙婧察覺氣氛的凝滯,正想開口緩和兩句,卻見辛夷俯身行禮,雙手將文書舉過頭頂。“陛下勵精圖治,辛夷心悅誠服。愿獻上第三策,助陛下掌握軍權。”
“這是辛氏全族過去勾結馮、蕭兩姓,以權謀私貪污軍餉的證據。”
殿中有些詭異地靜了下來。
趙晏取過文書,內中有辛家和世家來往書信和糧餉賬目。
“辛氏不過是小姓,他們要攀附權貴,手上并不干凈。但也因為是小姓,所以自身并無根基。是殺是用,全由陛下決斷。”
趙晏的眼神意味深長:“你這是將父兄性命…懸在蒼天。”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在辛夷看來,忠君愛國,自然高于愚孝。罪臣父兄被馮、蕭權勢迷惑,卻忘記了陛下才是這天下最該效忠的人。辛夷愿意大義滅親,與全族共赴黃泉,也不能看他們一錯再錯。”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趙晏星眸微暗:“大義滅親…倒是個好詞。”但這樣一個藐視禮法、不敬父兄的人,趙晏從心底不喜。
“辛家在西北軍中略有經營,”對于辛夷來說,這些族親的生死實在不足掛心,“陛下可遣心腹前往西北,未必需要精通軍事,但要身份貴重有威,名正言順。若能用這些證據迫使辛氏戴罪立功,那自然好;若是存有異心,便當場治罪斬殺。”雖然接手軍隊會更麻煩一些,但眼下蕭翊的手伸不到西北,這已經是最好的時機。
趙晏只覺眼前女子的言論堪稱驚世駭俗,語氣與禮節分明恭敬,卻莫名地令人生厭。但他隱忍不發,仍是征詢的語氣:“可此事朕并無人選。”
辛夷緘口不言,卻是趙婧上前一步,下拜請命:“啟稟陛下,趙婧愿往。”
“西北苦寒之地,阿姊……”趙晏話未說完,忽然劇烈咳嗽,面色也有些蒼白。趙婧慌忙上前拍撫他后背,又問梁常侍:“陛下近來起居如何,怎么咳嗽起來了?”
梁常侍也有些驚慌:“老奴這就…”
“阿姊,”趙晏輕輕揮手示意無妨,笑容有些虛弱,“許是近幾日忙碌了些。阿叔,回來,藥已按時服過,不必傳御醫了。”
趙晏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少不得通宵達旦料理政務。趙婧的心不由緊了緊,帶著些埋怨與關切:“陛下該以身體為重。”
趙晏點了點頭,又隱約看出從前乖順少年的影子:“朕記下了。”
“…西北之行,懇請陛下準許。”到底是同胞弟弟,哪怕做了皇帝,趙婧仍是最心疼他的。“京中不能沒有陛下坐鎮,若西北軍改制順利,更能震懾世家。”
“還有舅舅…以鄭氏的門楣尚且不能獨當一面,不如帶些族中子弟,前往西北歷練,逐漸掌握軍權。”
趙晏默然,卻也知道軍隊改制會是后續變法的最大支持。良久,他長長嘆息:“委屈我的阿姊,沒有一日安穩。”
趙婧領得圣旨,攜辛夷告退。
待出了宮,她與辛夷低聲耳語:“這并非你和我說過的真正的第三策。”
辛夷便恭敬告罪:“卻也是第三策的一環。”
“與其說是一策,不如說是我想爭取的一份賞賜。陛下絕不可能就因為我一番話,就允許女子出仕,”辛夷察言觀色,揣摩帝王之心,對此并不意外,“但若殿下能在西北有所建樹,先河既開,臣的仕途仍然有指望。”
真正的第三策,便是在科舉制的基礎上上允許女子參考入仕。
趙婧輕嘆:“辛姐姐,你所圖不小,注定阻礙重重。”
“殿下,”辛夷正色,語氣篤定,“我知曉。但那種被父兄族親當做攀附的籌碼,被夫家罪行牽連受死的恐怖與無力感,辛夷寧死不愿再遭受一遍。”她的眼中閃過一剎那的淚光,但很快忍下了。“無論世人如何口誅筆伐,無論我的下場如何慘烈,我必須往上走。殿下放心,辛夷心中有數,既然決定輔佐您,也不會因為自己的罵名牽累到殿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婧拍了拍她的手臂,“本宮能保你榮華安樂,但你若一心求取權勢,遭遇到的危險就會遠勝今日……我是擔心你,但絕不會阻礙你、放棄你。”
二人相視一笑。
辛夷寬慰道:“陛下若真是決心與世家一爭,那定然擔憂無人可用的窘境,辛夷之志并非絕無可能,大可一試,若是功敗垂成,便為后世女子做一表率。”
趙婧受她斗志感染,一時無言,半晌才伸手示意她擊掌為盟:“你分明才智過人,若是黃鐘毀棄,豈不可惜。我定會設法為你周旋提攜,你我主臣一場,本宮言出必行。此番你就代我留京吧,陛下寬宏,也破例允許你窺聽政務,伺候筆墨。若有諫言,還請你傳書給我。”
辛夷知道這已是眼下趙婧能爭取到的極限,心中一暖:“感激殿下厚誼,辛夷竭力盡智。只是西北確實苦寒,我擔心殿下…”
趙婧笑著搖了搖頭:“辛夷啊…世上女郎,并非只有你一人向往浩氣英風。”
“比起困于蕭家,荒涼西北,才是天高地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