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漸濃,李文正府上擠滿了來送賀禮的人。迎娶一個側室而已,其實不用大動干戈。但聽說他為了這個女子與父母親幾近決裂,大家又都重視起來。婚禮的隆重成都堪比迎娶正室,院子里都是盛開的鮮花,府中各個角落都精心裝飾打理過。除了李家人,出席的還有他在朝中的同僚好友,太子也收到了請柬,并且答應將會出席。
沒人知道新娘是何身份,聽說她是蘇州人,父母早逝,眼下獨居京城。大婚前幾日蘇州通判送來一箱子名貴字畫作賀禮,前宰相千金秦湘送上一箱珠寶,而隱退蘇州的金馬將軍雷士風送上的良田銀票夠小官吃喝一輩子。于是有人猜測她父母并不簡單,與李文正實屬良配,即使京城能做李家兒媳的女子屈指可數。
大婚過后,小廝請她過目外面送進來的賀禮,她無心珠寶,只讓打開楊玄送的字畫。
她看了幾幅,愛不釋手,吩咐小廝去請李文正前來品鑒。
李文正正在陪客,聽說她叫他去品鑒字畫,放下茶碗打發走客人當即就去。客人笑他懼內,他不怕他們笑話,興高采烈地去見她。
他們挑了幾幅掛在書房,這時丫環來請她,說是府里管事在收拾她從舊府帶來的家伙什,管事怕出錯,讓她過去看看。
她放下字畫就去了,李文正掛好畫,打算將剩余的放進畫筒里。他一一理好畫卷,拿出所有畫后,忽然看見箱子底部放著一封信。信上沒有落款,信封上寫著“華錦親啟”四個字。他認出那是陸川行的字,蹩腳且難看。
他本想扔進火盆里,想想還是打開看了看。他越看眉頭擰得越緊。讀了一半就扔進火盆,奄息的炭火很快躥出火苗,將信紙吞噬干凈。
她到了院子里,本以為東西不多,一看竟有七八箱。除了衣物,都是些雜物。她看著管事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她的回憶也飄向和陸川行在一起的那幾年。
“夫人,這是什么?”管事拿起一個福袋問道。
“一個朋友在寺廟里求的祈福袋。”
說罷,她接過福袋,抽出里面的香紙展開在手心里。
沒有出現腦海中那個名字,只見上面寫著:蘇州亡人林渺,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她覺得荒謬至極,笑中帶著幾分悲戚。
那年進京前,父親商定了她和陸家公子的婚事。父親告訴她陸家公子習武當為京城第一,日后定是武狀元。她兩個哥哥和陸家公子見過幾次,是很要好的玩伴,他們常說他聰明伶俐,長相俊朗。因此未到京城前,她對他的印象就是一個端正可靠的少年郎。
等京城來了畫像,她見到他在畫中的模樣。清冷的眼神,嘴角的笑若有若無,十幾歲的年紀,卻有不同于常人的穩重和自持,他握著劍,束身的練功服讓他看起來很干練。畫師的畫工毋庸置疑,連他的骨節都看得清楚。他背后的杏花樹開得燦爛,襯得畫中的他臉頰紅潤。只是幾眼,她就已將芳心萌動給了畫中的少年。
她想見他,連路上的顛簸都可以忽視。但不湊巧,他那年染上痘疫,她母親說染上這種病的人難逃一死。她跟著母親去莊上看他,因痘疫會傳染,他獨自住在諾大的莊子里,僅有兩個大夫陪著他。
隔著圍簾,他告訴她他在等死。
她可憐他,雖然婚約大概會因他的病解除,她還是告訴他他們日后會成婚,前提是他活著。
他讓她不必騙他,若他死了,他希望她嫁個比他更好的人。
那時她便覺得世間上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他同她講騎馬的要領,在莊上幾天,她竟真的學會了騎馬。他的聲音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她日日去陪他說話,祈禱他快點好起來。
她在莊上住了近一個月,離開時他病得更嚴重,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他卻跟她說他一輩子也不會忘了她,等他好了,他會去蘇州娶她。
她答應會在蘇州等他。
可惜他病好的消息傳來,她父親已入大獄。
“夫人?”
管事連叫了她幾聲,她回過神,發現丫環都盯著她。
“這些都用不上了,你們看著打理”她說道,順手把福袋扔進箱子里。
“是。”
她回到書房,看見李文正還在裝畫,他問道:“這么快就收拾好了?”
她笑道:“沒什么可收拾的,倒是你,一箱字畫收拾了半個時辰。”
李文正拿起一幅山景圖,道:“這個掛在我們房里如何?”
“春山遠黛,看著就舒心。”
李文正道:“我一會就去掛上。”
“不急。”
她為他拭去額頭的汗,忽覺春天已經結束,夏季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