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大概兩個小時左右,鹿鳴錚叫醒了吃飽喝足,已經休息了一陣子的兄弟們。
拍拍仰著頭酣睡的苗老八,鹿鳴錚又推了推了其他兄弟:“醒了。弟兄們,都醒了。”
大克一直沒睡,半閉著眼睛想事情,聽到鹿鳴錚的話,便立即站了起來。鹿鳴錚看看他,轉身去招呼放哨的歐邊花、羌羌、侉侉。
等到兄弟們匯合到一起,鹿鳴錚說:“檢查彈藥,準備出發。”
看著如墨一般的叢林,苗老八疑惑地問:“官長,這仗到底怎么打?”
把僅剩下的一支煙,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鹿鳴錚說:“你們有什么想法?”
無奈中充滿了堅韌,羌羌說:“鬼子肯定知道他們要會偷營,早就準備好了,反正人數差不多,搏一把!”
見慣了生死,經歷了諸多大任務的歐邊花倒是比較豁達:“打仗嘛,怎么打都是打,反正不能讓花臉貓落在他們手上。”
環顧著眾位兄弟,鹿鳴錚說:“怎么打都有理,不過……你們覺得花臉貓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一句話提醒了眾位兄弟,他們面面相覷。巴~特~爾擔憂地說:“花臉貓兩只手被捆著吊起來了,這都兩個鐘頭了,時間一長,就算救下來,這兩條胳膊也廢了。”
沉吟了片刻,倮倮說:“官長,要不然這樣,克欽族的兄弟和巴~特~爾作為主力,咱們的兄弟三個人一組,跟小鬼子打游擊。”
在地上跳了跳,確定身上的裝備在運動中不會發出聲響,羌羌說:“這倒是個好法子,主力吸引小鬼子,其他幾個小組伺機行事。”
搖搖頭,歐邊花說:“那會我和官長聊到這個了,現在我們和小鬼子實力相當,人數差不多,一旦我們化整為零,很有可能被小鬼子挨個消滅。”
雖然已經徹底看不清河對岸的情況,羊倌還是朝吊著花臉貓那顆大樹的方向望去。羊倌說:“一遇到事都慌了,還是挺官長的吧,官長,你說說,該咋辦?”
向來笑對生死的鹿鳴錚露出了罕見的為難表情:“倒不是為難兄弟們,我也確實想不出太好的辦法。要是平時,怎么打都成,可現在花臉貓在鬼子手里,而且動手必須要快,再晚了,他的手就廢了。”
看到兄弟們都面露難色,倮倮說:“官長,別那么多顧慮了,兄弟們和你的心情一樣,肯定都理解你。你說吧,這仗怎么打?”
舉起僅剩的一根煙,鹿鳴錚說:“疲勞戰術。我們現在只有一個優勢,那就是什么時候進攻,以什么方式進攻。鬼子現在的神經肯定比我們繃得還緊,我估摸著,他們一直都沒敢休息,要不是花臉貓在他們那邊,我非把他們拖死困死。這樣,按照倮倮說的辦法,羌羌、侉侉、羊倌跟著我,去騷擾小鬼子,大克和倮倮帶著其他人壓陣。這根煙我給花臉貓留著,這么長時間沒抽煙,他肯定憋壞了。”
兄弟們都點頭表示同意,大克說:“鹿長官,我也跟你去吧。”
堅決地擺擺手,鹿鳴錚說:“對面的小鬼子戰斗經驗非常豐富,鬼精鬼精的,我們一定要避免被他們一一擊破,所以你和倮倮要留下,無論遇到什么情況,都不許去支援我們。”
大克還想說什么,但還是沉重地點點頭,兄弟們都沉默著,他們知道,這不僅是鹿鳴錚的命令,而且更像是遺囑。
首先露出了微笑,鹿鳴錚說:“如果我們回不來,倮倮接任我的職務,帶著大伙繼續執行任務。”
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倮倮說:“官長,別說這么不吉利的話,你們肯定能回來。”
笑得更加豁達了,鹿鳴錚:“回來是肯定要回來,還要帶著花臉貓一起回來。我是說如果出了意外,你要帶著大伙完成任務……一定要完成任務,不要給我們報仇,盡量避開這伙小鬼子,明白了嗎?”
答應鹿鳴錚的話,是不是就會引來壞的兆頭?倮倮不知道,但他從心里盼著所有的兄弟都平安歸來。
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鹿鳴錚厲聲說:“明白了嗎?”
兩個腳跟一碰,倮倮立即給鹿鳴錚敬了一個軍禮:“明白了,官長!”
羌羌、侉侉、羊倌紛紛來到鹿鳴錚身邊。羌羌故作輕松地說:“干嘛都這么正經,不就是殺幾個小鬼子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倮倮給剩下的兄弟們下了命令:“都有了,聽我的命令,集合!”
剩下的兄弟們以巴~特~爾為排頭,立即列成一隊。
打了一個立正,兩個腳跟一磕,倮倮率先向鹿鳴錚他們四個人敬禮:“敬禮!”
巴~特~爾等人立即做出同樣的動作:“敬禮!”
不由地被感動了,鹿鳴錚笑著回了一個軍禮,羌羌和侉侉,羊倌也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從來沒見過正規軍,在自己的面前做出這么標準的軍禮,大克非常鎮靜,他看得出鹿鳴錚使勁眨了眨眼,那是把要流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他走到鹿鳴錚面前,展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熊抱:“鹿長官,我們的祖先會保佑你們的!”
這樣的告別儀式,太正規,也太容易讓人傷感了,鹿鳴錚一邊帶著兄弟們出發,一邊說:“打了這么長時間的仗,好像很長時間沒這么正兒八經地敬禮了。我還挺想念剛當兵那會,接受訓練的日子。”
有著同樣的感受的羌羌說:“可不是,這當兵就跟人長大一樣,剛當兵的時候就是小孩,有吃又喝,天天有官長跟在后面踢屁股,長大一點就開始上戰場,那會有老兵護著咱們,雖說有些老兵喜歡讓新兵沖在前面當炮灰,不過大部分老兵還是好人,我剛當兵那會,鬼子一開炮,我就嚇得半死,在陣地上到處跑,要不是有個老兵把我撲倒了,用他的身子壓住我,我這條小命早就沒了。現在咱們都長大了,混成了老兵,把基本的軍禮都忘了,剛才這么一敬禮,我倒是挺自豪的,老子當兵這么多年,沒當過逃兵,沒有怕死裝慫,對得起兵這個字。”
感慨地拍拍羌羌的肩膀,侉侉說:“就是你說的那樣,這幾年一直在打仗,見了官長也很少敬禮,就算敬禮也就是意思一下,剛才鬧這么一出,還真是你說的那個詞,那個那個自豪。就沖這身軍裝,這幫打鬼子不怕死的弟兄,就算死了,我也不后悔。我就希望將來有人記得咱們,指著咱們的墳頭說,這些當兵的都是玩命的家伙,小鬼子見了嚇得尿褲子。”
“尿褲子的鬼子不值得咱們收拾,根本不是檔次,要打就打河對岸這樣的小鬼子。”羊倌接了話頭說:“我沒那么多奢望,老子當兵以來,基本沒人給老子敬禮,就算敬禮也是那些新兵蛋子,老子看見就說,少跟老子玩虛的,別想著拍老子馬屁,有那心思趕緊琢磨琢磨怎么在戰場上活下來。今天這幾個軍禮讓我心里特別舒坦,誰給我敬的禮啊?那是我最好的兄弟,那是戰功赫赫的抗日英雄,老子太舒坦了!”
停下腳步,哈哈一笑,苗老八說:“你小子不讓新兵蛋子拍馬屁,剛才這頓馬屁給我拍的很舒服,以后老子順到的東西分你一半……”
走過去,朝苗老八的屁股上踢了一腳,歐邊花說:“一天就想著順別人東西,就這點出息?”
“這是本事懂不懂?你有這本事?”苗老八不以為然地說:“一半不行,雖然是兄弟,最多分你三成。我這意思可以了吧?”
很少開玩笑的巴~特~爾開口說:“才三成,太少了。等著打完仗,我帶你們去草原,一人給你們分一個草原妹子,那可都是我的親妹妹。”
雖然憋著笑,還是笑出了聲,鹿鳴錚說:“巴~特~爾,你怎么也學會吹牛了,你老媽是連長啊,你哪來那么多妹妹?”
正了正扛在肩膀上的英國布倫式輕機槍,巴~特~爾說:“草原的女孩都是我妹妹,官長,我跟你說啊,只要我帶著你們回去,告訴她們,你們是打鬼子的英雄,你們立馬變成了搶手貨,到時候你們就偷著樂吧。”
舔舔嘴唇,羊倌說:“以前說草原的妹子又高又壯,那都是開玩笑,在我們老家這樣的妹子才搶手呢。咱都是尋常人家,尋常人家什么最重要?踏踏實實過日子最重要。草原妹子能干,心眼還好,娶媳婦就得找草原妹子。巴~特~爾,這事說定了啊。”
喜滋滋地點頭,巴~特~爾說:“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定了。”
甩頭看看巴~特~爾,羌羌說::“巴~特~爾,你不是機槍手,怎么變成紅娘了?我以前看戲,西廂記里的紅娘都是嬌滴滴的小娘子,哪有你這樣,又黑又壯的?”
幽默細胞似乎被激發了,巴~特~爾今天超常發揮,他說:“打完仗了,我就沒事干了,得找個吃飯的營生啊,我保媒拉纖不是挺好,先拿你練練手。”
行軍途中的兄弟們不由地都笑了。
一邊觀察著河對岸的情況,大克一邊說:“我們克欽族也有很多漂亮的妹子,他們肯定也喜歡大英雄。”
朝大克遠遠地伸出大拇指,鹿鳴錚:“這會好了,又來個紅娘,你們這些家伙成搶手貨了。”
走過去,抱住大克的肩膀,巴~特~爾說:“大克兄弟,不帶這樣的,你怎么能搶我生意呢?”
凝固的氣氛逐漸化解,所有人在扯皮中刻意避開了“要小心”“一定要回來”這樣的話,他們用特有的方式傳遞是一種信息,那就是——好兄弟,不許死!
流水聲越發清晰,鹿鳴錚舉起手,示意兄弟們蹲下:“停!注意警戒,準備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