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凜低頭看自己腹上的傷口,血已經透過衣衫,戰袍被染的更加深沉了。
陌凜自嘲地笑了笑,原本從孫臨唆使他去看周化亦時,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本想著以身犯險來看看他有什么陰謀,不想陰謀雖明了了,但這兩個蠻國皇子死的不明不白,大概蠻國也不會放過匯國。
大腦太過混亂了,陌凜一時也分不清到底該怎么化解兩國矛盾,而且這矛盾也一定等不到自己來化解了。
肚腹之中的劇痛使陌凜眼前越來越模糊,腦海中卻有一個人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清晰。
陌凜咬著牙翻身上馬,直奔關押周化亦的軍營大帳。
像在戰場上見面時一樣,陌凜一身墨黑的戰袍出現在周化亦面前,袍子上已染了太多血。
不同的是這次黃金甲干干凈凈,未染上血跡。周化亦也仍是一襲白衣,不過與意氣風發的戰袍不同,這是一身祭祀用的華衣。
“我昨天說過,晚上會來找你的。”陌凜割斷周化亦的綁繩,扯出笑容道。周化亦看著他的模樣,突然莫名地心里發疼。
“你怎么來了?我不是說不讓你做傻事嗎?”這些原本要說的話都堵在喉嚨里竟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陌凜見周化亦沉默不語,便自顧自仔細端詳他一陣,用深邃而悲傷的目光,在心里刻下他的模樣。
陌凜伸手又要摸周化亦的頭發,然而手還沒有觸及發絲,身子卻先撐不住向前倒去。
周化亦忙一把抱住他。
手上濕漉漉的。低頭看時,是一手鮮血。他這才意識到,這次陌凜戰袍上的血不是別人的,竟正是他自己的。
“怎么回事啊?發生了什么?”周化亦自己都沒察覺到,淚水卻已經滑落下來。
陌凜輕咳一聲,鮮血便順著他的嘴角淌到了周化亦肩頭的衣服上。
周化亦的白衣上已到處沾滿了陌凜的血,顯得白衣愈白,鮮血愈紅,仿佛是雪地中開的片片紅梅。
“陌凜!”周化亦的聲音顫抖著喚道。
“兩國百姓我無力救了……對不起,我還是搞砸了。趁現在……我也只能和你說說你我的事了。白芷湫……她……”陌凜有氣無力地說道,“她在標國皇宮前街……棗院里住……就是……就是咱們兩個兒時……一起去玩過的……那個院子。”
陌凜此時大口喘息起來,他再也壓不住身體里的毒了。
“你果真……不記得我了。”陌凜最后的聲音已是微弱了。
“陌凜?小棗子?!”周化亦突然想起來什么。他從小沒有至好的朋友,只在有一年的冬天,溜出去時遇到過一個叫小棗子的男孩……
“走……”陌凜無力地推周化亦一把。
“去找她……”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是他最熟悉的,一閉眼就看到的那個魂縈夢牽的場景,也是他和周化亦初遇時的情景——恍若謫仙的少年周化亦一身淡金色長衫站在月光下,慢慢朝自己這個小乞丐走來。
“你……”他的神情略顯驚訝,卻只是用白玉似的小手輕輕捧起自己滿是灰塵的臉頰,眼底是無盡的同情和悲憫:“你……明天還會來嗎?”他最后也只是問出這樣一句話。
彼時膽怯而瘦小的陌凜點點頭,第二日再來時便見周化亦帶著一盒糕點已候在那里了,周化亦坐在陌凜身旁,看他把糕點全部吃完。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棗子。”說完陌凜紅了臉:“我自己起的,不好聽。不如殿下賜我兩個字吧?”
周化亦搖搖頭:“我怎么能給別人起名字呢?”
“殿下賜字,求之不得。”陌凜懇切道,周化亦仍搖頭。
許是見陌凜有點失落,他終于道:“那不如便叫陌凜吧——陌上公子世無雙,威風凜凜鎮八方。”
……
“小棗子,你怎么不懂得問問我的名字呢?整天叫殿下多生分呀。”周化亦呆了一會兒又說道。
陌凜聽聞慌忙搖頭:“殿下的高名豈是我能叫的?哪里敢問!”
“名字乃身外之物,有何不可叫的?”周化亦笑著搖搖頭。糕點很甜,仍殘留在唇齒之間,卻甜不過周化亦淡淡的笑容。
后來呢?后來直到某一天,他再去棗院時卻找不到那個少年了,相反,一個兇惡的侍衛狠狠趕他出去。
他被侍衛打傷了,況且又饑又渴。
那時陌凜萬念俱灰,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匯國,因為體力不支暈倒在街道上。
好在被一個好心的伙夫收養長大,最終成了匯國將軍……
陌凜意識漸漸模糊,周化亦顫抖地抱緊他緩緩跪下,伸手去撫他的黑發。
“這是我第一次抱你,也是最后一次抱你了。”
“不走了,走不動了。”
周化亦沙啞地呢喃道。
“他們在里面,射箭吧。”龐淼在帳外對身旁的士兵說。
“那可是陌將軍……”士兵猶豫道。
“是叛賊。”龐淼冷笑一聲。
“那……那標國太子呢?”士兵仍不敢下手。
“他是個俘虜,留著何用?”龐淼不耐煩道。
“不必祭天了,匯國與蠻國已必然決裂,但是我愿帶兵出戰。”龐淼說到這里,不由輕笑起來。
“陌將軍為救標國俘虜而殺死了自己的副將和蠻國太子及護送士兵,幸好我及時趕到,殺死這個叛賊并鏟除標國禍患……多完美的說辭。從此我就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他這樣想著。
周化亦的心生疼,因為懷里的陌凜,也因為他的心臟被箭刺穿了。
一切如夢一樣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白芷湫,標國太子,俘虜,陌將軍,小棗子……
周化亦垂頭去看陌凜,抬手用最后的力氣擦下他嘴角的血跡,而后拉起他的手緊緊握住。手心卻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
周化亦的心跳忽地又狠狠一滯。
不,那不是粗糙,而是結痂的傷口。
——在戰場上時自己親手用劍刺出的傷口。
從前為什么忽略了這道傷口呢?哦,是了,陌凜從來都是用右手接觸自己的,也從不曾在自己面前張開過左手手心。
“對不起……”周化亦的聲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陌凜的睫毛似乎顫了顫。
“對不起,我仍然沒有保住你。”
“對不起,一心護我的人,我總以刀劍相向。”
也許會有遺憾吧?在這鮮血傾灑的片刻。
也許還會再相見吧?在那遙遠無邊的時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