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霜的每一步都走得見血,她并不后悔做這樣的選擇。當她知道人性中丑陋的那一面在她面前曾一次又一次地展現,她終于明白,當她自己足夠強大的時候,再惡的人也會對她笑臉相迎;而當她像從前一般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時候,再無能的人也想在她面前逞能。
“這個水牢還熟悉么?里面的鏡子都還沒拆呢吧?”林寒霜玩弄著手中的匕首,帶著戲謔的笑容看向如同狗一樣被拴在水牢的醫師。
“你說你是不是不識時務,恩將仇報?我救了你,你還回到蘇家反咬我一口,真是狗咬呂洞賓吶!你該不會真得以為你手中有我的把柄,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吧?你師傅教了你那么多本事,也沒讓你長點腦子啊?”林寒霜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站在醫師面前,醫師把頭埋得低低的,她現在終于知道因果的可怕了。
“我有本事把你弄進水牢就有本事把你弄死,不過這是我在蘇宅樹立威信的好時候,你的死活就和路邊一條狗的死活沒什么區別。可一條會叫的狗,總比不會叫強,若是能為我所用,那就是最好的了。”醫生抬起頭,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林寒霜,她也知道,蘇家可能要變天了。
“你想我為你做什么?”醫生雖不夠仁義,卻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林寒霜話里有話,與其等她說,還不如自己主動開口問,這樣至少她會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棋子,那么自己就不會死得那么快。
“你是個聰明人,當知道識時務者為俊杰。姑媽老了,很多事她就算揣著明白,也只能裝糊涂。現在又剛失了女兒,難免傷心過度。把你送交官府是讓你死得體面點,我可沒說我能許你什么條件。”林寒霜撫摸著手中的匕首,一副玩味的態度讓醫師有些誠惶誠恐,她也猜不出這個女人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林姑娘聰明絕頂,我怎么敢與你相提并論,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我現在落入你手中,你沒想著以牙還牙,這副氣魄也是蘇瑤之流所不能的。更何況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當竭盡所能,涌泉之恩,卻也只能滴水相報了。”醫師討好的語氣讓林寒霜很是受用,她朝著醫師一步步緩緩走過來,醫師的心跳驟然達到頂峰。
“你懂藥也懂毒,你那些瓶瓶罐罐自然要送交官府,你可有慢性毒藥的藥方,這是紙筆,你為我寫一張。”林寒霜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交到醫師手中。
“哦,還有,待會姑媽可能會來,她有些話要問你,必要的時候可能還要嚴刑拷打,你是選擇現在解脫呢?還是受盡輪番折磨之后被送交官府定罪,死無全尸呢?”林寒霜拿著手中喂了毒的匕首,笑嘻嘻地詢問眼前的醫師。
“還請姑娘給個痛快!”醫師將毒方寫好之后,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在求林寒霜殺了她。
“我可沒有殺人的陋習,不過,你可以自己動手。這把匕首上喂了毒,只要見血能立時封喉,你調配好的毒藥,你自然是知道的。”林寒霜將匕首扔在了醫師面前,隨口還問了句:
“你臨死前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倒是可以幫你,讓你死而瞑目。”醫師低頭想了想,眼淚瞬間涌出:
“我這一輩子壞事做盡,倒沒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我從小無父無母,幸得師傅收養調教,卻從未盡過一分做徒弟的該盡的孝道。姑娘也曾得過師傅相救之恩,若是將來有機會見到他,可否幫我轉述一聲,告訴他我對不住他。”話剛說完,便含淚自盡。林寒霜聽了這些話,也難免心有觸動,她不知道自己從前那樣仁義的一個人,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后,怎么變成了這副模樣。也許那個青袍男子是自己墮入地獄之后前來拯救自己的神明,可是她無法遺忘掉那些痛苦的日日夜夜,她必須讓曾經傷害過她的人付出自己應有的代價,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報怨,或許她這輩子,也沒那個福分去當個好人罷。
“死得倒是干脆利落,也省了我不少麻煩。”林寒霜自言自語了一句后扭頭便走了,醫師是畏罪自殺,她可不想摻和進這場是非之中。
回到房間之后,隔壁屋子的燈還點著,她知道蘇哲懿應該是在等她回來,她干脆直接敲門,得到回應之后便進了蘇哲懿的房間。
“你真的是林家的表妹?”蘇哲懿開門見山,他不像蘇夫人那樣好糊弄,他也不信這個世界上有這么巧的事,更不信醫師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那里信口雌黃,空穴不來風。
“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問我?”林寒霜答應的很干脆,連一句狡辯的話都不說。
“你這么做單單只是為了報復蘇瑤嗎?這里面是不是還有我,你也把我算計進去了是嗎?”蘇哲懿的語氣冰冷,就像之前對林寒霜的態度一樣,而不是對那個名為白露的紅顏知己。
“我沒想過算計你,如果我想算計你,我就不必答應的那么痛快。你說我像音琪絲,可我不是她,我有自己回蘇家的目的,你也有,不是嗎?”林寒霜不再和蘇哲懿打感情牌了,但她知道,蘇哲懿已經對自己的身世起疑,現在蘇夫人又剛剛痛失愛女,正是打蛇打七寸的好時機。
“這些事情還有別人知道嗎?”蘇哲懿的語氣有所緩和,他不喜歡林寒霜,也很煩蘇瑤,若不是因為母親的緣故,他不會事事都對這兩個女人言聽計從。
“知道這件事的兩個敵人已經死了,阮蝶他們也知道這件事,可蘇夫人是他們的敵人,那么敵人的敵人自然就是盟友,他們有什么理由出賣我呢?”
“可蘇夫人也是我的母親,蘇瑤是我的妹妹,你是我的什么?”蘇哲懿笑著看向林寒霜,他此時才真正地看到了地獄中盛開的曼珠沙華,是那樣艷麗,他知道她騙了他,可是他不生氣,他知道了她那些悲慘不堪的過往,甚至有些許心疼。
“你希望我是你的什么?”林寒霜帶著同樣的笑意反問道。
“我希望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從前我小看了你,覺得你和蘇瑤一樣麻煩,對你的態度也極盡敷衍。那時候你只不過是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膽小、懦弱、唯唯諾諾。可現在我才真正見識到了你的手段,看來鳳凰只有涅槃之后才能重生吶!你說是嗎?表妹。”蘇哲懿起身將眼前的紅顏知己攬入懷中,她現在不再是音琪絲的替代品了。或許他對音琪絲有一種執念,以至于這么多年以來,他對其他女人都是一副冷淡的態度。一張和音琪絲一模一樣的臉,那張臉的主人還有遠超于音琪絲的聰敏狡黠,他很難不愛。
“表哥的話都說成這樣了,我又怎么會不答應呢?只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難道不是先查明你的身份嗎?倘若真如綺云信中所言,我們該做的,難道不是先與阮蝶他們聯手,扳倒蘇夫人?”林寒霜一語道破重點,蘇哲懿無奈地笑了笑:
“你真不該為女子,你若是男兒,有這般心計城府,定能干一番大事業。可惜了,你身為女子,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掃我的興,于你又有什么好處呢?”蘇哲懿笑而不語,起身將懷中女子推開,轉身望著天邊明月。
“表哥在想念音琪絲嗎?我不是你,也不是她,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有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就夠了,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你是誰不重要,你只需要做音琪絲的替代品就可以了。當然了,不在我身邊的時候,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可以擁有一張任何人都看不破的面具。”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只想做林寒霜呢?”林寒霜開始有一點點期待了,她希望林寒霜可以被蘇哲懿喜歡,而不是像音琪絲的那個女人。
“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系。”蘇哲懿語氣里顯而易見的冷漠讓林寒霜自嘲地笑了笑。看來還是自己癡心妄想了。剛剛燃起的少女情懷瞬間破滅,慢慢蘇醒的,是她復仇的野心。
“時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擾表哥休息了,我想以表哥的聰明才智,自然知道空穴不來風這個道理,如果蘇夫人是你的親生母親,為何對待蘇瑤和你是兩種態度?遲遲不讓你成家,那是不想蘇家的大權落入你手中,我想這些不用我多說,表哥心里明鏡似的。”林寒霜說罷轉身便走了,蘇哲懿還在若有所思地望著天邊的月亮。
翌日,林寒霜吩咐下人去水牢押醫師送官,得到的消息是醫師畏罪自盡,手里還緊緊握著那把喂毒的匕首。蘇瑤被害這件事也不了了之,蘇夫人也知道殺害女兒的兇手此刻就在眼前,她卻立時不能拿她怎么樣。蘇夫人憤懣之余,也嘆林寒霜的手段高明至極,她現在最擔心的事是蘇哲懿與她不再是一條心。
親朋好友沒等到蘇家的喜事,倒先等來了蘇家的喪事。蘇瑤出殯那天,蘇夫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寒霜在旁安慰著未來的婆婆,蘇夫人卻將林寒霜的手甩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蘇哲懿將這些都看在眼中,卻不再像從前一樣對林寒霜關心備至。
而這些天蘇哲懿也一直在查詢自己的身世,得到的答案和預想中一樣,他的生母另有其人,且是被蘇夫人害死的。可這么多年的養育之恩,他又怎么忍心對母親下手?
林寒霜早就預見了蘇哲懿的婦人之仁,提前就按照醫師配置好的毒藥,每日按照一定分量摻在蘇夫人的膳食當中。因那毒藥無色無味,且藥性發作極慢,蘇夫人又因喪女之痛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蘇家竟沒有一個人發現這事有什么不妥。甚至就連蘇哲懿都不知道,母親的身子越來越差,是林寒霜在暗中搞鬼。
因蘇夫人的身體越來越差,蘇家的大小事務也都交由蘇哲懿打理,可他畢竟還未真正娶親,便不能自立門戶。
還是林寒霜在一日伺候蘇夫人湯藥的時候,提起了這件事:
“婆婆切勿過度哀傷,傷了身子。公子年紀漸長,難道婆婆不給公子安排一門親事么?媳婦怕婆婆的身子,撐不到公子能娶親那天。”蘇夫人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一怒之下砸了藥碗,隨即還吐了兩口血,厲聲質問道:
“你是盼著我老婆子快點死呢吧?懿兒對你言聽計從,你盼著我死了之后,蘇宅就是你當家了?你做夢!醫師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明白,怎么她那么信誓旦旦地指證你?你以為我老婆子這幾十年是吃白飯活這么久的么?想弄死我,你還嫩點!”林寒霜俯身撿起藥碗,眼神倏然變得惡狠狠地:
“你以為你的懿兒不知道你從前做了些什么事情?你害死他生母這件事你以為他查不到?你一手教出來的好兒子你是知道的,他沒你想象中那么蠢。當然了,蘇瑤的死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與人無尤。醫師的指證你覺得我會怕嗎?你都知道是我害死了你的女兒,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你怎么不敢拆穿我?你以為蘇家是皇家么?你一手遮天這么些日子,如今也該改朝換代了。不用請大夫來把脈,你的日子也就這么幾天了。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的好兒子找個好幫手對付我,不過,也得看看我有沒有心情給你這個機會!”蘇夫人空有拿云手,此刻卻做了件養虎為患的蠢事。她后悔自己不應該將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帶回蘇家,害得女兒命喪黃泉,害得自己如今想要為女兒報仇,卻有心無力。蘇夫人氣極反笑:
“你以為我死了,懿兒就會真心對你了?你也知道自己出身寒微,其實就算你是林家的庶女,也沒那個資格嫁進蘇家。我快死的那天,懿兒再不孝,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恩他總是不忍心將我這個老婆子棄之不顧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用心叵測,你手段確實厲害,有些事情就連我也未必有你做得干凈利落,可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以為懿兒真得喜歡你?如果你只是恰巧長了一張和音琪絲一模一樣的臉,或許他對你還有幾分真情;可現在你的身份擺在臺面上,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接受哪個女人是帶著目的來接近自己的。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好自為之吧!”蘇夫人如今已然油盡燈枯,說罷這些話,兩腳一蹬,便去了。
蘇哲懿在門外等了許久,直到林寒霜走出來,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死了?”林寒霜點點頭。
“做得很好,你下去吧。”蘇哲懿說罷也轉身走了,他甚至沒進去看蘇夫人一眼。蘇夫人叱咤風云了這么多年,沒想到自己的下場如此凄慘。她對待蘇哲懿如果真得如同親子一般,他也不至于絕情到她臨死也不進去看她一眼。
其實從一開始,他知道林寒霜對蘇瑤下手的時候,他沒有阻攔,任由她報復蘇家那些人的時候,蘇夫人就該明白,自己親手養大的,并不是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