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被小姑娘看得心軟了,譚金榮忽然噗嗤一笑。
“你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告訴你,不過只能告訴你,不能叫他們聽。”
譚金榮說著,便偏頭看向葉榮臻道:“葉老板,要不先讓大伙出去吧,只留下小福和喜寶,我想跟他倆單獨聊聊。”
葉榮臻眉頭抖了抖,最終鼻孔里出氣,打發宋有貞和唐叢山出去。
“社長!”
宋有貞不樂意,還想說兩句,葉榮臻直接一拍桌子,怒聲道:“我還活著呢!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戲班的學生!”
葉榮臻很少這樣發火,大伙都嚇了一跳,唐叢山忙把宋有貞給拉了出去。
譚家人也給嚇得不輕,灰溜溜跟著一道出去了。
屋子里靜了下來,喜寶倒有些不自在了。
她現在恢復了一些冷靜,開始思考譚金榮把人都支走,只留下她和譚小福到底想干啥。
當然葉榮臻也在場的,只是被她忽略不計了。
但她想歸想,卻都是在心里想,面上還尚能做到處變不驚,依舊保持著方才那般天真無邪的模樣。
就連葉榮臻發火驅走宋有貞和唐叢山,也不曾讓她受到半點影響。
弄得譚金榮都忍不住發笑,看向葉榮臻說道:“這個女娃娃倒真是個演戲的好苗子,連我都差點給她騙了,難怪你要將她收下。”
他這是看出來喜寶在假裝天真了。
喜寶于是也不裝了,立時恢復了正常的神態,一本正經地問道:“譚會首也覺得女子不能學戲嗎?”
這個問題對她很重要,譚金榮如今作為精忠廟的會首,他的思想高度決定了整個梨園界的包容性。
不想譚金榮又笑了,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道:“戲園子里環境不好,人也嘈雜。朝廷不叫女子登臺唱戲,是為了保護你們。但你們學戲是沒問題的,朝廷沒規定不叫你們學,我們精忠廟也并不禁止。
我這樣說,你便明白我的態度了吧?”
喜寶聽得不能再明白了。
這下她果真放心了,連譚會首都表了態了,以后看誰還敢阻止她學戲?
喜寶高興地不能自已,立時想到了什么,竟然跟譚金榮告起狀來,指著譚小福說道:“可是譚小福他極力反對我進戲班,一直從中作梗,他若不找我麻煩,也不至于鬧成今日這樣。”
“劉喜寶!你胡說八道什么?”
譚小福急了,一腳邁下炕來想要堵喜寶的嘴,被譚金榮一下喝住。
“譚小福,你這會兒又沒病了?病全好了?我看都有力氣下炕,還能欺負同門呢!”
譚小福身上一哆嗦,下意識就給譚金榮跪了。
“孫兒知錯了,孫兒以后不敢了。”
“聽說你因為輸給了喜寶,還要退社?是不是動真格的?”
譚金榮繼續問話,雖然臉上還帶著笑容,但就是讓譚小福覺得毛骨悚然,頭都不敢抬一下。
“孫兒不敢,孫兒定要在喜聯社學出名堂來,才敢回去見四爺爺。”
“咳咳。”
譚金榮這才不再追問,后背稍向后仰,沖著葉榮臻微笑,似在欣慰此事終得解決。
“如此甚好。葉老板,這個孫兒我反正是交給你們喜聯社了,便是你不收下他,我們譚家也是不要的。好在他功底是有的,給您做個徒兒也不算辱沒了您,您便行行好,幫他寫了關書吧,總不至于讓他去睡大街吧。”
譚小福的事兒能夠解決,譚金榮也一直客客氣氣,給足了葉榮臻臉面,他自然不會為難,立時賠笑道:“那是自然,憑小福的資歷,寫關書是不成問題的,眼下就可以寫。正好你這個保人今日在場,我這就讓他們去準備,干脆直接把關書簽了吧。”
葉榮臻說著,就要向外頭招呼唐叢山進來。
可喜寶卻已經懵了。
“等一下,初考核都還沒結束,就可以寫關書了嗎?這會不會有失公允?”
她可沒忘記自己和唐叢山打的賭,要是這會兒叫譚小福第一個簽下關書,那他豈不是成了初考核第一了?
到那會兒,她不是就要按照賭約,主動離開戲班?
她可是輸不起的。
譚小福也被蒙在鼓里,跟著說道:“沒錯,四爺爺。要不您還是等初考核結束之后再來簽關書吧,我可不想叫人說我勝之不武,是仗著自家的勢才第一個簽下關書的。”
誰知道譚金榮和葉榮臻竟哈哈笑了起來,誰也不肯給他們解釋一句。
二人笑得太久了,直接顯得喜寶和譚小福很蠢,互相看向彼此,眼中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一直到葉榮臻真的給譚小福簽下關書之后,喜寶才知道喜聯社收徒弟根本就沒有什么真正意義的初考核。
所謂的初考核,不過是看個印象,但凡有學戲的天賦,或者天賦不足,努力來湊,亦或者父母無蹤無家可歸,不收下就得流落街頭的這些人,只要投到喜聯社門下,不是缺胳膊少腿絕對學不了戲的,一般都會收下的。
壓根就沒有什么高低評分一說,而喜寶一直心心念念的初考核第一,壓根就不會出現。
班頭們之所以會默認初考核的存在,在學生的心里造成這種假象,就是想要學生們盡最大努力表現自己,好叫班頭能盡早地看出學生的潛力,幫助他們選擇合適的行當來學習。
再者也給學生一個緩沖的時間,讓他們看清自己到底適不適合戲班生活。
若發生如譚小福這樣的事,就會把家屬或者保人叫來再度商討,要么家屬或保人妥協,將人領回去,要么就會直接簽下關書,以后這名學生就正式算是戲班的人了。
斷沒有叫家屬和保人再跑一趟,特意來簽關書的道理。
也就是說,從家屬將學生送來戲班之后,戲班頂多只會請家屬或者保人來戲班三次,第一次是送學生過來,第二次是將學生領回或者簽下關書,若有第三次,只能是等學生出科或者半途犯錯被逐出戲班要由家人領回。
為此,喜寶還專門抓了喜梅等人來質問。
喜梅他們回答得也很理直氣壯。
“笑話,我吃過的苦你憑什么不吃?再說你有什么損失嗎?”
當然這都是后話。
總之喜寶這會兒站在唐叢山的邊上,看著譚金榮和譚小福往關書上按手印兒,總是忍不住去瞪唐叢山。
唐叢山也給她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終于忍不住看著她道:“你想說什么不妨直說,我這右邊臉都快被你給看禿嚕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