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應從一場大雪開始。
北境有雪域,大雪冰封,千年不化。
傳說中雪神從烈陽中取來第一株赤蓮,將其栽種在她的左手。蓮生十三子,雪神又派下使者將赤蓮栽種在雪域各處。于是,赤蓮花開之處冰雪消融,萬物復生。
雪域的眾生便依赤蓮而居,人類建立起雪域十三城,十三城間締結盟約,建立了雪國。
現雪國建國已有千年,經歷數代王朝迭代。最終,冰武王勵精圖治,于動亂中一統雪國,成立了雪國十三庭議會,統攬雪國大權。
此刻,位于皇城的十三庭議會大殿內卻是鴉雀無聲。潔白的雪花從議會大殿中央鏤空的圓形穹頂間飛落,靜靜地飄落在大殿內的議事桌上。
雪國十三城內是不會下雪的,這幾乎是每一個雪國人的常識。最初議會大殿如此設計便是寓意著日月星辰會永遠照耀著議會大殿,光明的前路不會被雪域的風雪遮蔽。而昔日精妙的設計在這漫天大雪下看來更像是一個笑話。
雪越下越大,洋洋灑灑,片刻間在議會桌上堆積起薄薄一層。年輕的議長華裳抬頭看著這短時間無法停止的雪花,又默默低下了頭。
“關于請求增加邊境駐兵的提議,全票通過。”
議長一字一句朗讀著手中議案上的內容,繼續剛才未完的議題。
“那么,接下來就是今天最后的議案了。”
議長抬起頭來看向議桌邊剩下的三十九位議員。
“雪獸‘領主’開始移動,不日便會離開極北之境。”
滿座肅穆,神色凝重,無人再顧及這滿殿白雪。
從這片大地上開始出現文明時,雪獸便與人類共同生存在這茫茫雪域。這是一種由大雪與雪域特有靈氣結合而成的兇殘生物。被赤蓮所保護的十三城使人類遠離了風雪與寒冷,也同時驅趕走了雪獸。最初的開拓者取下城中赤蓮花的種子,離開十三城,讓赤蓮花盛開在城外那些依舊被風雪覆蓋的大地上,人類方得以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
但后來開拓者發現,那些新生的赤蓮花無法驅趕城外隨意飄蕩的強大雪獸。于是,十三城的人類開始聯合,并以十三城為據點向外擴張驅趕強大的雪獸,歷時百年,雪國大地上遍布赤蓮花,強大的雪獸盡被驅趕進極北之境,最終有了雪國廣袤的土地。
而在十三城未被建立之前,領主便已經存在著。它是雪域中最為強大的雪獸,也是雪域中風雪的象征。領主只是在極北之境的天空中飄浮著,微微扇動著那雙碩大的翅膀,極北之境的大雪便從未停止。即使最為強大的開拓者匯聚在一起,也無法抵御它帶來的風雪,更別提進入極北之境獵殺雪獸。于是,極北之境便成為了雪獸的樂土。
但雪獸天性喜歡溫熱,生于風雪而死于暖焰。領主每過數十年或是百年便會離開極北之境南下,橫穿整個雪域,屆時極北之境乃至整個雪域的雪獸皆會跟隨領主。它們會穿過赤蓮花的阻隔前往南方,最終在溫暖的邊境上死去。歷史上的雪國也因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上次領主離開極北之境時議會尚未成立,冰武王率大軍便駐守在了極北之境與雪國的邊界處。大戰持續了無數個日夜,除領主之外沒有一只雪獸踏進雪國的領土。而當議會成立后,雪國更是在極北之境的邊界處駐扎了本國一半以上的兵力以抵擋時常越界的雪獸。隨著議會的建立以及冰武王的離世,由“雪皇”統治的雪國已經一去不復返,當下處理領主之災的重任自然落在了十三庭議會的頭上。
頭頂的大雪未曾停止,在議員的提議下,桌子移到了議會大殿大殿角落。原先放置桌子的地面上已經堆積了厚厚一層積雪。正當議員們紛紛坐下準備繼續商議時,殿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司域閣閣主求見。”門口傳來侍從的傳喚聲。
不等殿內議員們回應,殿門便被推開。來者寬大的灰色長袍以及墨色的面具完完全全遮住了身形與容貌,門口外衛兵屹立兩側端莊肅穆。
司域閣是雪國最高執行部門。如果把十三庭議會比作雪國的大腦,那司域閣就是那雙掌控雪國的手。議會下達的命令都會遞交到司域閣執行,而司域閣成員則一般不會出現在議會中,不然可能遭到干擾議會的彈劾。
除非有一個不得以的理由。
議長和眾議員起身迎接,司域閣閣主徑直走到了議事桌前。從她進門開始,所有議員的雙眼便未曾離開她的右手。
在右手緊握著的是一個信件,深深吸引了所有議員目光的,相較于灰白色信封更顯眼的,是信封上赤紅色的封條。。
“紅封議案。”
清冷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無需解釋,議會眾人皆已明白。司御閣閣主手上拿著的信封是一份尚未啟封的議案。
紅封議案,在議會不算短暫的幾十年歷史中也未曾出現過一次。眾位議員對紅封議案的了解也僅限于在《十三庭議會準則》中寫到的“議案封條共有四種級別,紅,黑,藍,白。”平日里議會處理的議案皆是藍白封條議案,只有極少數需要議會緊急處理的是黑色封條。就連黑封議案都會由司域閣專員送至議會,而議會則會終止任何正在進行中的議題,全心全力處理。
司域閣閣主將信封雙手遞上,議長強忍震驚雙手接下。議會中密封議案的外包裝是特制的,防火燒,防蟲蛀,防水浸,但這個信封卻是普普通通的紙張制成,甚至在折疊處已經微微泛黃。在信封封口處寫下的是一個令議長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姓名,“藍洛忻留”。
“我已經安排人去通知各城城主了,華議長這段時間恐怕要格外忙碌了。”
因為面具的緣由,華裳無法看見司域閣閣主的臉色,依舊平靜的聲音中也聽不出她的震驚。
“這封信件的啟封條件是十三城大雪,方才我已經和其他十二城的人員核對過了。另外,紅封議案需要等待十三城城主到齊方可解封,華議長和我將在各城城主到來之前待在議會大殿內,保證議案的安全。雪皇城禁衛已經封鎖議會大殿以及城主府了,風城主也已在趕來的路上了,各位稍安勿躁。”
雖說事出突然,但萬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風城主是當今十三城中雪皇城城主,不過她常年行蹤不定,事務大多由城主府以及議會代為處理。
閣主已經摘下面具,臉上清晰可見的是因常年操勞留下的黑眼圈和在寒冷環境下劇烈運動后的紅暈。司御閣閣主的身份一直是對外保密的,或者說是對雪域中的大部分人是保密的,但這并不包括十三庭議會內的各位議員。
“接下來各位暫時不能離開議會大殿了。若有疑問,等城主到,一切都會有答復。”閣主并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按照議會的規章制度要求議員短時間不得離開議會大殿。
議長華裳把議案放在了桌上,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閣主面前。司域閣閣主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
議會眾人皆不知,當今十三庭議會議長華裳和司域閣閣主薛玖自小時便已是好友,華裳至今還記得薛玖曾在幼年時的他面前指著議會大殿揚言日后必定在此手掌雪國大權,而那時的華裳對著薛玖說“我華裳豈能做等閑之輩,你做議員,那我必定要當上議長。”
年輕時的豪言壯志隨時間飄散,兩人也隨時間長大。華裳得老城主賞識,步步高升,成為了雪國最年輕的議員,再而后成為了雪國最年輕的議長。薛玖則是在華裳入議會任職后消聲隱跡了數年,在華裳成為議長后不久便以新任司域閣閣主的身份出現在了議會大殿內。
“初次見面,司域閣閣主薛玖見過諸位議員,華議長,祝日后合作愉快。”那時的華裳看著初為閣主的薛玖意氣風發的模樣,朱唇微啟,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議員們殊不知薛玖這句“見過”不是場面話,而是與華議長真正的“見過”。
“薛玖,這議案是什么意思?”華議長站在椅背后,小聲問道。
“冰武王留下的議案,最高的保管級別,我也只知道這些。我們閣里的老家伙們全知道了,他們可全是冰武王的死忠,現在已經激動得快瘋掉了。這封議案按照規矩只能等十三位城主到后再處理。風城主好像不在城內,我們司域閣的人出城去找了。”細如蚊吟的聲音傳入了華裳耳中,華裳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就在議長和閣主竊竊私語的時候,眾議員也在討論著。
議會中議員是由十三城中各城選出的三位,再加上一位議員票選的議長,共計四十人組成。議員一般是四年更換一屆,全年無休,早出晚歸,且必須居住在雪皇城中,平日出行都由專人保護。
華裳開始擔任議長一職已是七年前的事了,而這屆議員在雪皇城已經有三個多年頭,再過幾個月便又到了重選議員的時候。如果今年議會同時要處理領主再加上紅封議案這兩件大事,可能全體議會人員都會被迫連任。而議會中的議員大多數都是十三城中能力閱歷的佼佼者,擔任一屆議員后便會回歸去擔任各城中的要職,這一推遲對他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當然大殿中也有在討論紅封議案內容的議員,但實際當紅封議案出現議會時,這封議案便與在場的議員們便沒有什么關系了。他們只需要等待十三城城主到場,見證各位城主的決策。
大雪仍未停止,這場雪也不知何時會停止。雪花片片飄落,陽光透過雪的縫隙依舊照在議會大殿的中央,照在潔白的雪上。華裳看向議桌旁的眾議員,看向眼前薛玖的側臉,最后看向了大殿中央上方的大洞,沉默不語。議會大殿內依舊嘈雜,華裳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封靜靜躺在議會桌上的信封上。
上次藍洛忻這個名字出現在議會上是什么時候?華裳已經記不清了。雪國的每個孩子在十幾歲的時候都會被送進離家近的赤蓮書院。在書院中會有教習教他們識書認字,而冰武王藍洛忻則是書院中聊及雪國歷史時決不會跳過的一環。冰武王的豐功偉績不容質疑,教習常常會在課堂上與諸多學生談論這位偉人生前的事跡,以至于在華裳心中,這已經是一個很古老的存在。古老到應該放到廟堂之上朝拜,而如今的整個雪國卻會因為她留下的一封信件而被驚動,這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無人知曉。
議會是由冰武王建立的,而當初她建立議會的原因便是希望雪國不會因為個人的獨斷專橫而斷送前路。在議會大殿外的紀念碑上還保留著當初冰武王的提字,“一切都是為了雪國的未來”。每一位議員就任時都要在碑前宣誓恪盡職守,為雪國貢獻自己的歲月。在議會成立不久之后,冰武王便消失了,她說雪國不能因為個人的意志而偏離正確的軌道,即使是她也不行,于是她成為了雪國的最后一位統治者。正如她預料中的一樣,雪國在她消失之后依舊能夠靠議會有條不紊的運行。不得不承認,如今雪國的昌盛也的確離不開她這輝煌到有些神秘的一生。
華裳很好奇,好奇這樣一位存在在傳說中的,雪國歷史上的最后一位王究竟會留下些什么這封信件上?她的目光離開了信封,又回到了議會大殿中央那依然在飄著雪的穹頂。
“十三城大雪,真是有趣。”
薛玖側過頭正好看到華裳眼中印出的白雪以及嘴角的笑容。
“十三城大雪,真是……麻煩。”薛玖無奈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但隨后她有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好懷念啊,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