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一路北去,除了路過的幾處城池外,無處不突顯著荒涼。
枯黃的草葉,蕭瑟的寒風,天空之上,烏鴉凄慘的叫著。
富庶的南方,暫時還看不出這種變化。
而北方,疫病、戰亂、干旱……沒有一項不摧殘著北方的百姓。
亂世之中,若是大廈傾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顧玄塵坐在馬車上看著從馬車旁路過的一個個瘦如枯骨的人,他們正在南下,企圖去南方找一條生路。
一路走來,南下的人數不勝數,可是,去了南方又如何,哪里能容下他們?
此去南方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永遠留在了這條路上,餓死,凍死……
顧玄塵心里一悸,他目光所及之處,那是一具枯骨。他已經數不清在路上,遇到了多少枯骨。
可是,他的心沒有因為這些枯骨麻木,他總覺得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可是,他也不明白這個世界究竟應該是什么樣子
“師父。”顧玄塵觸目驚心的問道:“你說這個世界會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不會的。”李清風篤定道:“你以前讀的書里,這個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顧玄塵回想了片刻說道:“周朝是天下正統,為九州共主。”
李清風笑了笑說道:“我在京城時,在文華閣里看見過一些記載。”
顧玄塵不解的問道:“文華閣是什么地方?”
李清風解釋道:“那是大周皇室藏書的地方,據說從古至今的書都存放在那里。”
有一些東西,周朝皇室不想讓百姓知道,所以民間的書籍上沒有記載。
但是,文華閣還是有書籍記載了那些往事。
“我在書中看到一些記載,據說千年之前,世間靈氣枯竭,再無仙人。”
這些事情,顧玄塵聽自己的父親講過。
“不知多少年以后,九州大亂,多國并起,相互征伐。期間百家思想繁榮,周國以儒家立國,儒家的孔圣以文入道,以文運鎮壓世間。”
“自此,周朝國運大興。后來,周朝統一九州,是為九州正統。”
“但是,當時孔圣人在隕落前留下了一句,周朝天下八百年。”
“八百年后,也就是一百年前,周朝天下八百年的預言,一語成讖,天下分崩離析。”
“當時的亞圣孟半圣,舍身入道,成就圣人,為儒家再開一條新路。”
“周朝也因此有了喘息的機會,可是,國運已經凋零,北方的游牧民族和東面的陳國已成氣候。”
“至今,周朝已經歷經千年滄桑,北方梁朝不斷的侵襲北境,才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顧玄塵沉默著,戰亂嗎?好像戰亂這個詞離他太遙遠了,卻是又那么的近。
他不曾經歷過戰爭,可受戰爭波及的人在他身邊一個個出現又離去。
真當得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就在顧玄塵沉默之時,馬車前面出現了很多人,李清風拉動韁繩,馬車停了下來。
那群人老、青、少皆有,一個個都看著眼前的車隊,仿佛下一刻就要群起而攻之。
顧玄塵下了馬車,走到那群人前面,還沒有等顧玄塵問他們要做什么。
有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朝顧玄塵跪了下來,顧玄塵連忙扶住他:“老人家,你這是做什么,我當不起啊。”
那個老年人倔強著不起身,滄桑黝黑的臉上老淚縱橫:“我們沒有辦法了,給我們一口吃的吧!只要能讓我們活下去就行。”
觀音土,樹皮他們都吃完了,他們沒有辦法了。
顧玄塵心里五味雜陳,他抬頭看去。其他人眼神僵硬,沒有絲毫生氣,仿佛行尸走肉。
顧玄塵鼻子一酸,自己總歸是沒有那么鐵石心腸。
他扶起那位老人家,輕聲道:“你們等一下,我給你們找糧食去。”
顧玄塵走到后面的馬車那里,紅棕色的馬不安的嘶鳴著,顧玄塵摸著馬頭笑道:“又不吃了你。”
仆役見顧玄塵過來,彎腰道:“少爺好。”
顧玄塵扭頭問道:“咱們還有多少糧食?”
“還有十四石。”仆役看了一眼馬車上放著的物資。
顧玄塵嘆了口氣說道:“留下咱們兩天的糧食,剩下的送給他們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再過一天就能到達下一座城池吧,到了那里再買吧。”
仆役從馬車上往下搬著糧食,顧玄塵走到母親旁邊說道:“娘,你有在怪我嗎?”
“不會。”白晴笑著,探手摸了下顧玄塵的腦袋:“我兒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顧玄塵笑著,往路旁走去,那里點燃了篝火,上面支著一口大鍋,米在鍋里面翻騰著。
有人看見顧玄塵走過來,手里拿著破碗激動的連聲道:“恩人,是恩人啊,謝謝恩人……”
顧玄塵看著他感激的神情,心里一暖,揮揮手說道:“不要那么激動,快坐下吧。”
那人點著頭:“是,是。”
人群里有一個婦人崩潰的哭著,懷里抱著一個小女孩:“丫頭啊,丫頭。”
顧玄塵面色凝重的查看著那個小女孩的情況,額頭發燙,已經暈了過去。
先前那個老年人顫抖著手,從懷里拿出一個臟兮兮的手帕,一層又一層的打開那個包裹嚴實的手帕。
里面是一張黃色的符紙,上用紅色的朱砂勾勒出了顧玄塵看不懂的圖案。
老者把那張符紙遞給了婦人說道:“給丫頭試試吧。”
顧玄塵震驚道:“這怎么能行,不就是一張符紙嗎?”
老者笑了起來,露出了他的大黃牙:“恩人這就不知道了吧?”
顧玄塵疑問道:“這有什么講究嗎?”
“這符紙啊,可大有來頭。”老者玄乎的說道:“以前村里面去了一個道士,說是什么教的,他的符紙可以包治百病。”
“村里沒有人信啊,可是還真的就神了,村東頭有一個癆病鬼,用了一張符紙,當場就緩解了癥狀。過了幾天,都能下地干活了。”
說著,那婦人在篝火上把符紙點燃,把燃燒著的符紙放在一個破碗上方。
紙灰全部都落在了碗里,顧玄塵依稀看見符紙燃燒的過程中有金光閃爍。
那符紙燃盡以后,紙灰全部落入了破碗里,婦人拿著碗小心翼翼的把碗湊到小女孩嘴邊。
剛開始,還是婦人強行的往里灌水,灌入一點后,小女孩竟然有了自己的意識,開始主動的喝碗里的水。
水喝完以后,小女孩竟然醒了過來,開口輕聲說道:“娘。”
顧玄塵怔在了原地,不過是一張符紙而已,居然有那么大的功效?
聽老伯說這符紙是那道士的,道家的本領都這么神奇的嗎?
無論是那讓水果快速生長,還是眼前快速治病的事情,都震撼了顧玄塵。
他向老者問道:“老伯,那后來呢?”
老者繼續道:“后來,那道士就給我們全村每家每戶送符紙,還問有沒有人想入他的教。”
“我們自然沒有人愿意,他也沒有要回他的符紙,離開了我們的村子。”
顧玄塵問道:“老伯,那你記不記得那個道士是要你們加入什么教啊?”
老者回憶了一下,搖搖頭:“記不清了,抱歉啊,恩人。”
恩人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命,他卻連這么一點小事情都記不清了。
不遠處的鍋里傳來陣陣米香,煮粥的婦人喊了一句:“粥煮好了。”
那些年輕人瞬間圍了上去,搶著要打粥,甚至還有人拳腳相加。
那煮粥的婦人也被擠到了一旁,饑餓的人是很可怕的,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為了活下去可以做出什么來。
要是,他們剛才硬搶糧食的話,說不定有些人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面對一群沒有戰斗力的普通人,對付他們是很簡單的。
顧玄塵蹭的一聲拔出劍來,大喝了一聲:“都給我退后!退后!否則你們也別想吃了。”
李清風見狀,也拔出劍來,站到了顧玄塵身邊,防止這些難民突然攻擊顧玄塵。
不遠處的執刀人也撥出刀來,眼神狠厲的看著這群人。
那群人騷動了片刻,還是離開了篝火的旁邊,顧玄塵站在鍋旁,拿起勺子說道:“一個個來,不要亂。”
給每個人打完粥以后,顧玄塵又回到了老者的身旁。
就在這時,顧玄塵身后有一名清秀女子從水壺里倒出一點點水,撲到臉上,又拿手絹細細的把臉擦干凈。
猶豫片刻,坐到了顧玄塵的身旁,顧玄塵詫異的看著身旁清秀的姑娘。
姑娘的臉在篝火的映照下紅了起來,不知是害羞還是熱的。
顧玄塵不解的問道:“姑娘,你這是?”
那清秀女子抱住顧玄塵的胳膊說道:“恩人,要不你要了我吧。只要……給我口飯吃就行,我也沒有許過人家,身子還是干凈的。”
這位姑娘弄的顧玄塵猝不及防,啞然道:“不必了,姑娘,我……”
感受著姑娘抱著他的手越來越緊,顧玄塵連忙掙脫開起身往一旁走去。
身后那姑娘眼眶泛紅看著顧玄塵離去的背影,她只不過是想活下去而已。
顧玄塵深吸一口氣走到了人群外圍,旁邊有一名頭發灰白的中年男人。
一身灰衣,面色干凈,身后背著一把古樸的劍。應該不是難民,估計是在這里歇腳的。
顧玄塵回到了篝火旁打了一碗粥,那個姑娘沒有再過來找顧玄塵了。
顧玄塵把碗放到那個中年人的身旁說道:“大叔,既然遇到了,那就是緣分,喝碗粥吧。”
那個中年人沒有端粥,樂呵呵的笑道:“年輕人,我又不是難民,沒必要給施這碗粥啊。”
顧玄塵摸了摸鼻子笑道:“沒事,大叔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喝點熱的也好。”
言罷,那中年男子也不再客氣,端起粥來,喝了一口:“現在,像你這么熱心的年輕人可不多見。我從前年輕時也是這樣。”
“可看的越多,心血就慢慢涼了下來。每個人都有過匡扶天下的志愿,可最后都會被這世態炎涼給磨滅掉。”
“我也漸漸明白,只是做這些是遠遠不夠的。到最后,還是什么都改變不了。”
顧玄塵回頭看去,那些難民正狼吞虎咽的喝著粥,喃喃道:“我曾經也不會輕易幫助別人。可是,我見到了心懷善良的人死在了我面前。”
“漸漸的,我想去做點什么,哪怕什么也改變不了,但求一心安罷了。”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好一個但求心安罷了,世上有幾人當的一句問心無愧啊。”
中年人忽有所察,探頭向遠處看去,問道:“小子,那是不是你的人啊?”
顧玄塵隨著中年男子的目光看去,那里有著十幾個渾身包裹在黑衣里的人不斷靠近。
李清風和執刀人也察覺到了這些人的接近,拿出武器嚴陣以待。
顧玄塵凝重道:“不是,應該是來殺我的人。”
中年男子起身,暢快的笑道:“殺你的人嗎?今天我承了你一碗粥的恩情,那便還你一份恩情。”
說著,中年男子已經并指成劍,在他的身后那把古樸的劍嗖的一聲飄蕩了出去。
顧玄塵猛的抬頭,眼神追隨著著把劍往遠處飛去,最后望向那群黑衣人。
那把劍一路破碎虛空,最后顧玄塵再也看不見劍的蹤影。
只是那古樸長劍的劍氣,轟隆隆響著,在黑衣人人群里不斷的穿梭著。
黑衣人一個個倒下,雄壯的劍氣收割著黑衣人的生命。
沉浸劍道幾十載的李清風震驚的看著面前的這一劍,那劍意猶如江海之下百川。
第一重劍意將盡之時,又是一重接上,一重又疊一重,一重更勝一重。
一劍接著一劍,一劍更勝一劍。
李清風心里思考著,能將劍用到如此地步的,會是誰?
想了半晌以后,李清風心里只余下一個答案,那個無敵天下的劍道圣人,斐原。
不多時,遠處黑衣人已經盡數倒下。
中年男子的古樸長劍又飛了回來,瞬間收劍入鞘,輕聲念了一句:“小子,看清楚了嗎,這一劍叫做劍斬天山三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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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然不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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