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姐感覺自己從未有過的強大。
回到家中,打開電腦,繼續碼字,這是她的快樂源泉,這是她存在的人生意義。
作家專欄的簽約短信還是沒有來。
算了,暫時先別管這些,完成寫作量再說。
但是她今天的情緒大起大落,寫了半天,竟有點神思恍惚,寫到夜里,終于支撐不住,趴在電腦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
她開始做夢,夢得光怪陸離,夢見許寧在大學里追求自己的時候,夢見兩人結婚旅行坐的那輛夜班火車穿過破曉,夢見自己感冒的時候許寧用濕毛巾不住地敷著自己的額頭……
醒來的時候,曾曼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二十年的相處,十八年的婚姻生活,那份感情擺在那里,說不難過也是假話。
她倒不是不舍,只是覺得痛,實在太痛了。
電腦還開著,刷了一下作家專欄,終于有短信進來。
曼姐如同觸電一樣直起身體,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編輯的簽約短信。
從開始決定寫這本書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每天腦子都沒停地轉,推敲故事情節,琢磨人物,不眠不休,蓬頭垢面,歡樂的同時也非常苦。
她這個人對于物質并沒有多大要求,能保證基本生活就行,反正也就是白天一日三餐,晚上一張床。寫這本小說,也不想賺什么稿費,就算沒錢也行,她只是想寫,她有強烈的表達欲——一輩子都聽話,都唯唯諾諾,沒有人把她的意見當回事。現在終于有這么一群讀者肯聽她說話,那感覺很神奇,很令人滿足。
但對于簽約這件事,曾曼認為,這是一種認可,表示自己寫的東西是有價值的,自己是有價值的,也是自己存在的意義。
曼姐用顫抖的手點開短信,眼前陣陣發花,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實在太緊張了,她急忙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半天神,這次終于瞧明白。
一記天雷重重擊在她心上,簽約申請沒過。
信息很短:親愛的作家您好,很遺憾地告訴您,您的作品《庸人修真記》未達到簽約標準,感謝您對《快樂閱讀》的支持。編輯:水葫蘆。
“不,怎么可能不簽?”曾曼忍不住叫出聲來:“我明明那么用心,我全副精力都放在這本書上,我寫得很好,怎么可以不簽?”
“我不服!”
按照快樂閱讀的作家專攔的說明,這本書已經失去了簽約的機會。
如果是從前的曾曼,遭受拒簽的打擊,大約只是傷感半天,甚至哭上一場了事,明天太陽照樣升起。
但現在曼姐已經不同。
她不服氣,她要討回公道。
曾曼心中憤怒,立即跳起來,頭不梳臉不洗,就出門殺向《快樂閱讀》編輯部,揪出編輯水葫蘆。
十月八日,漫長的國慶黃金周終于結束,《快樂閱讀》原創文學網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公司每周一或者假期結束第一天會開個例會,談本周的工作日程。
會議也就是那些內容,老生常談,高屋建瓴,打雞血,有點浪費時間。
實際的業務分工其實是會后個編輯組自己安排。
在快樂閱讀連載每一本書都有編號,按照尾號分屬不同的編輯組。比如0號和9號屬于第一組,2號和9號歸屬第二編輯組,以此類推。
曾曼的《庸人修真記》歸第五編輯組負責,主編:遇見面包;編輯:水葫蘆。
快樂閱讀號稱有百萬作者,每天有上千部新建小說,上萬部書在更新。上次區負責宣傳的大領導去曾曼他們單位視察的時候,說快樂閱讀的頭部作者年入千萬,中層作者一年賺幾十上百萬稿費易如反掌,其實就是站里在吹牛。人家大領導好不容易抽空來站里一趟,你不停說經營困難,那不是給人添堵嗎,人鬧得不愉快,以后就不來了,也不會給你優惠政策和扶持。
至于曾曼供職的《蓉城青年文學》是事業單位,則要反其道而行之,才能弄來財政撥款。
《快樂閱讀》是互聯網新興企業,自然帶著網絡特征,加上又是文化公司,所有的管理人員和編輯都有ID和筆名,并以此互稱,并不叫真名的。如果有一天你忽然叫同事的名字,搞不好人家一時還回不過神來。
實際上,《快樂閱讀》最近的情況并不太好,編輯們的KPI壓力很大,今天的例會各編輯組都被老總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
能夠來這里做編輯的以文化人自詡,敏感好面兒,被領導噴了一兩口水,都挺郁悶,散會后,第五編輯組兩個編輯便有了如下對話。
水葫蘆:“面包,今天這會都是廢話,進入下半年以來,我站小說訂閱比起上半年明明都已經萎縮,這績效考評還漲了二十個百分點,還要不要人活了?這完全是脫離實際嘛。”
遇見面包是個老編輯,在快樂閱讀已經干了快十年,是個和氣的人:“上面壓任務,咱們想辦法做就是了。這馬上就是春節,說不定會有一波行情,沒準就完成了任務了呢!實在達不到指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水葫蘆年輕氣盛,冷笑:“說得輕巧,年底訂閱就能漲?現在是短視頻的時代,不知道你看過短視頻沒有,那內容豐富得很,有美食、搞笑、旅游、婚戀、手工制作,播放時長只三分鐘,隨時隨地可看。在娛樂性上,視頻天生就比文字有優勢。現代人生活壓力大,忙了一天回家,刷幾條視頻,簡單直接放松,誰還有工夫去讀大長篇,關鍵是讀書太費腦子。”
遇見面包:“話也不能這么說,閱讀的享受不是視頻所能代替的,各有各的優勢。”
水葫蘆:“我不否認讀書也有其樂趣,但你要看受眾基數。這兩年,讀者群一而再,再而三萎縮,比起三年前,已經下降了將近三成。這個時候,上頭還提出不切實際的要求,那不是為難人嗎?”
遇見面包道:“還是得出個爆款才行,有了爆款,至少能拉動上百本同類題材,這不就是咱們做編輯的工作嗎?”
水葫蘆神色顯得不屑:“看來,這就是咱們的分歧了。是是是,書站每年都會出一兩本爆款書,也能拉動一批同質品類。但這種神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誰也不敢肯定就會出在自己手下。與其把希望押在這上面,還不如換個思路。”
遇見面包:“換思路?”
水葫蘆:“面包你對快節奏腦洞文有沒有了解,我的意思是干脆咱們編輯組主打這種風格,一口氣簽他幾十本,同時推出,形成集團規模效應,沒準就把業績給拉上去了。”
遇見面包搖頭道:“怕是不行,使不得。葫蘆,不是我迂腐,我站和這類書理念不合。快節奏無敵流,腦洞文好是好,可實在太短平快,和我們的書有沖突。別到時候新風格沒做起來,反流失了老讀者。還有,如果我們引導手下作者都寫那種風格的小說,反失去了他們自己的特色。”
“所謂快節奏無敵流小說的風格很獨特,故事節奏非常快,主角十章滿級,一路碾壓所遇到敵人,將爽度拉滿,訂閱也非常好。相比之下,快樂閱讀的小說節奏要緩慢許多,講究轉承啟合,在這邊,十章也剛剛開始鋪墊。”
“但是快節奏也有個問題,主角出場就天下第一,一路順下去,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看官讀著讀著,容易審美疲勞不說,寫上一陣子,也容易寫崩。”
“崩是網絡小說創作中的專用名詞,意思是力量體系混亂,世界觀混亂,作者再也寫不下去了。”
“所以,快節奏無敵流小說早期訂閱確實亮眼,但二十萬字后必崩,訂閱也急劇掉到約等于零的程度。這個時候,作者就會選擇結束,重新寫一本新書。”
“不像快樂閱讀的傳統網文,剛開始的時候或許沒有什么好成績,甚至前三十萬字都看不到收入。但只要字一多,故事起來,讀者群就好象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所以,快樂閱讀的小說篇幅都很長,兩三百萬字剛開始,五百萬字是常態,甚至還有驚人的上千萬字。這兩中網絡文學經營創作理念迥然有異,也不能說誰優誰劣,就看書站取舍。”
遇見面包從業十多年,見多識廣,侃侃而談。但年輕氣盛的水葫蘆卻覺得他保守,非常不滿:“面包,我覺得咱們應該嘗試新的道路,格局要打開,你這是路徑依賴,我個人是很不認同的。”
這已經是很嚴重的指責了,指責面包尸位素餐庸碌無為,實在上,水葫蘆心里也是這么想的。
遇見面包是個老好人,遇到事情首先想的就是避免沖突,看到年輕氣盛的同事,溫和地笑了笑:“我上個廁所,回聊,回聊。”就走了。
水葫蘆:“你又來,面包,你……”你這是瞧不起我葫蘆啊。
他很生氣。
正在這個時候,前臺小姑娘來電話:“葫蘆,有個叫曾經過往的作者找你。”
“曾經過往,誰呀?我約過他嗎?”水葫蘆有點疑惑,心中也是不屑,現在的作者都取的什么筆名啊,特別是撲街作者,什么“塵世風雨”“阡陌紅塵”“沙曼珠華”“四季豆”“綠色黃瓜”“一碗蓋澆飯”都分不清誰是誰:“讓他進來吧。”
等到曼姐過來,快樂閱讀第五編輯組編輯水葫蘆小小吃了一驚,心中暗道:哪里來的邋遢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