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各自的戰(zhàn)場(2)
白天的“black well”酒館,三三兩兩的男人坐在各自的木桌上,有的桌面還是一片狼藉,殘留的澄黃色酒液淤積在碧色的玻璃杯底,空空如也的酒壇滾落在桌角邊,陪酒的小菜黑黢黢的三兩顆躺在碟子上,而花錢買下這些商品的男人,則脊背彎曲地斜掛在有絨布包裹的椅背上,神情恍惚口水直流,顯然是酒量不佳的男人還沉浸在酒后帶來的沉熏之中。
拋開這些不談,失去排放次序的桌子,翻到在地的椅子以及各種地面上摔碎的器具碎片也代表著酒館又度過了一個艱難的夜晚。
卡爾的母親早早就到了,她是酒館的侍者,不過身為女性,她通常不值夜班,每每都是負責為度過了一個輝煌夜晚的小鎮(zhèn)“爺們”收拾殘局,只有少數(shù)時間她才會代那個也想在前臺放縱一下的廚師,為大伙準備一些餐點,防止他們空腹下喝酒喝到穿孔。
不過即使是打掃衛(wèi)生,在這種有著汗液的酸澀,酒液的熏臭,部分不勝酒力者的嘔吐物甚至可能出現(xiàn)排泄物的地方,這個活兒也不見得是個簡單的差事,不過嘛,薪水實在不錯。
尼布爾海姆是一個生活壓力不大的小鎮(zhèn),來這里的男人都是出于社交的需求,當然,店長優(yōu)秀的釀造手法,尼布爾海姆優(yōu)質的原料產(chǎn)出,也占據(jù)著不小的比例,這也代表了為了放縱和為了釋放過高的壓力的人不會是“black well”主要面對的客戶,所以這樣混亂過后的場景實在不多見。
也許是來自米德加的某則競技體育的廣播讓他們盡情的釋放起了自己的激情,里涅心想道,畢竟前些日子的報紙里就在宣傳了。
不過她確實很難體會到那種為萬里之外一場與自己利益無關的體育比賽歡呼的動機感同身受,畢竟對以往的她來說,金蝴蝶劇場的下一場帶來新意的舞劇才是真正應該關注的對象。
而如今,面對新來的報紙和雜志,她翻來覆去的,更多的是在尋找那渺渺無期的希望,可是看到的卻只有訃告和新增病人的通告,至于解決方案,無論是出于安撫旗下工人們的情緒,還是彰顯自己的社會責任感,展示自己的科技實力,神羅都不會在真的有解決辦法的時候捂著不公開,要知道,他們甚至已經(jīng)公布了神羅特種兵就是由魔晄的利用能力提升而改造而來的消息。
所以她心里也明白,萊德很難再回來了。
在小鐵桶中擰干手中的抹布,收攏吧臺上的各式玻璃杯,流暢的將吧臺上的酒漬和殘留的唾液一并拭去,白天的時間店長會在酒館二樓的臥房里面休息,擺在大堂中央的收音機也不會開啟,除了個別還在酣睡的男人們發(fā)出的輕微鼾聲以外沒有什么額外的雜音,倒是顯得有幾分安寧。
十年如一日,經(jīng)歷過尼布爾海姆最輝煌的時候,“black well”途徑的男男女女可不是簡單的數(shù)字,見過各種分合的她清楚的知道所謂的愛情大多數(shù)情況下都是一時的激情,當激情褪去之后剩下的往往是一地雞毛,所以在這個專門為了幫助人們卸下偽裝的地方,遇上萊德這樣負責任的男人,里涅一直覺得自己說不上是最幸運的,但是一定是幸福的。
收集散落的杯具,統(tǒng)計損壞的數(shù)量,清洗地面,桌椅,然后統(tǒng)一在后臺的水池里清洗杯碟,并將所有收集起來的污物傾倒到垃圾箱之中,殘羹冷炙可以徑直由專門托運的小伙拉到小鎮(zhèn)自己的養(yǎng)殖場作飼料使用,以此作為一個簡單的生態(tài)中的一環(huán)。
浣洗著,前日兒子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的說自己要抓住機會前往神羅學院進修,發(fā)誓一定要找到辦法讓父親醒來的樣子又浮現(xiàn)在女人的眼前。
想必此時的卡爾,應該在家努力復習吧,雖然心里已經(jīng)對丈夫的結局有了答案,也不會去奢求什么未來,但是如果兒子想要的話...那么自己也要加油了。
畢竟米德加爾,可不是一個不花錢就能活的很好的地方。
酒館的角落,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兩個男人,提拉著酒杯進行著談話。
“喬尼,你想好了嗎——我指的是認真的考慮過..”撫摸著手中的大口徑酒杯,胡子拉碴的紅發(fā)男人盯著杯中過半的酒液,眼神游離。
“嗯”留著燎原般短發(fā)的少年一改往日在伙伴面前大大咧咧的樣子,沉著表情悶聲回道,短促的音節(jié)表達了——他確實認真考慮過。
“媽媽失蹤的時間,太巧了。”回答后,喬尼小聲還是再次將兩人之間多次的對話再拿出來說了一遍,似在解釋給眼前的父親,也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胡子拉碴的男人嗤笑一聲“你還在想那一套陰謀論。”抬起酒杯咕嘟咕嘟的灌下一口,這次男人直視著低著頭的喬尼:“你沒有聽他們說嗎——是我,我酗酒,家暴,你的媽媽才會離我們而去,一聲不吭就是因為——”
喬尼一蹬桌腳,用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別再強調了,那些是不是你為她的離開找的借口,你和我心里都清楚——”
“哼,她離開的時候你才兩歲,懂什么?能記得什么?而且你不是看到了么,我,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每天會花上十二個小時待在這個地方。”胡子拉碴的男人放下酒杯,發(fā)出哐的一聲,展開左臂指向店內“black well”的牌子“放下了家庭,放下了你,喬尼。”
“整日在這里買醉——你的父親,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癮君子!”男人沙啞的嗓音漸響,完全沒有在意酒館里的其他人。
到最后男人的聲音已經(jīng)變成了低沉的咆哮:“睜開你的眼睛吧!別再欺騙自己了,你的母親離開你我的理由就是那么簡單!”
柜臺后面,此時除了兩人,整個大堂唯一清醒著的,正蹲伏著整理酒柜的里涅聽到漸大的男聲,皺著眉朝著兩人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聲音是那個熟悉的身影發(fā)出來的之后,也沒有多余的動作,繼續(xù)干著手上的活兒。
然而正對著似乎是酒后,面色略微潮紅情緒激動起來的父親,聽完了這段自白的喬尼似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余光捕捉到卡爾母親的目光,微笑地對她點了點頭:“爸爸,我已經(jīng)十三周歲,即將十四周歲了,甚至已經(jīng)到了神羅征兵的年齡,再跟我說這些蒼白的理由,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在沒有費爾南多先生的幫助下,沒有跟著外來的商隊,帶著幾十上百公斤的行禮,沒有任何小鎮(zhèn)熟人的目擊,避開了義警隊的崗哨離家出走,獨自前往了大城市——父親,您覺得這合理嗎?”在發(fā)起這段談話之前,喬尼顯然蓄謀已久,此時一一道來毫無停頓。
而剛剛還情緒激動的男人在聽完之后,身體肉眼可見的一頓,沉默的收回了手臂,嘬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卻發(fā)現(xiàn)剛剛似乎已經(jīng)喝完,于是靜靜的把酒杯撥到一邊。
雙手交叉收攏了起來,眼神游離:“這些,你是從哪里知道的?”這樣的回應無疑是認同了少年口中的“疑點”。
“我不傻,爸爸。”
“別人都說你是酗酒,家暴導致母親的離開,但是我不這么認為。”
“酗酒,家暴的男人,不會細心的為孩子準備每一次生日禮物,為孩子唱歌,雖然你會打我罵我,但是那都有個前提——在我闖禍之后。”
“而且我也不止一次在酒館里看到你,你喝醉之后的樣子,我比你清楚多。”說道這里,喬尼帶上了微笑。
“額..你?”男人聽到這里稍有點繃不住,他每次喝酒都有刻意的趁兒子不在家中時出來,在酒館中一個人或者很多人一起喝個酩酊大醉,這無疑會使得喬尼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找不到他的身影,雖然他和他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自己此時若不在家就一定在喝酒,但是這樣的行為事實上是他刻意的在強化這個印象——是的,他愛喝酒,但是他并不酗酒。
他沒想到這個未成年人的禁地,竟然會這么簡單的就放喬尼進來——想到這里,他突然有些憤怒。
仿佛看出了父親的想法,喬尼老成地擺了擺手“是我求店長的——而且他也沒有賣給我酒水。”
母親的離去,在喬尼當時還幼小的時候,對他來說甚至沒有成型的記憶,除了茶幾上的一張泛黃的照片以外,少年甚至難以構建出那個女人的面容——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對她的思念。
“一個和那邊叔叔一樣,喝醉之后只會流口水睡覺的酒鬼,因為酗酒而家暴嗎?”指了指一邊掛在椅子上的醉酒者,喬尼說道,全然不管男人漲紅了的臉頰。
而且事實上,喬尼認定這并非事實的理由不止這些,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父親并不是酗酒家暴導致了母親的離開,而是母親離開之后才開始酗酒——這對他來說雖然是不太清晰的記憶但是卻可以明確知道的先后關系,基于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小鎮(zhèn)里流傳說法是完全背離事實的,只是因為他也從未理解過父親這么做的理由,再加上要說母親的離開和父親毫無關系他也不曾相信,所以這些年他面對風言風語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今天,靠著旁敲側擊獲得了足夠的線索去佐證自己的質疑之后,他懂了一些。
所以他也想做一些改變,一些行動。
“所以爸爸,你也不用再勸我了,她當初說的是去‘米德加爾’吧?既然你還是不愿意告訴我,那我會親自去找她問個清楚——”喬尼站起身,仍舊用略帶低沉的語氣說道。
此時隔著酒館厚重的木質雙開門,傳來了屋外有些嘈雜的聲音,仿佛是什么東西的相互碰撞和什么人的嘶吼,聲音隱隱,斷斷續(xù)續(xù),聽不太清,喬尼余光瞟了一眼傳來的方向,接著斬釘截鐵的道出了尾音
“——然后把她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