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天際雷聲陣陣,烏云蔽日,是暴雨的前兆。
整座城市已被茫茫大霧所籠罩,街道殘敗狼藉、一片廢墟,四處可見燃燒所導致的濃重黑煙,以及遍地潑灑的不明血跡。
末日像是要來臨了。
位處城中心的一間便利超市內,收銀臺上方的小型電視,電流聲滋滋啦啦信號很差,但仔細聽,依然可以勉強分辨出主持人在說些什么。
“……該生化病毒的來源,有關專家仍未給出合理解釋……暫時可確定通過血液傳播,一旦被病毒攜帶者咬傷,十分鐘到兩小時內……變異狀況不可逆,但有一批未完善的藥劑現存放于……請務必優先攻擊變異者頭部……請保持冷靜,等待救援……”
食品貨架前方,一群被困此地的男男女女正擠在一起,屏息靜氣、側耳傾聽,生怕漏掉了關鍵信息。
直到確信主持人已經模棱兩可地講完,電視頻道信號中斷,他們這才失望地移開視線。
其中一位穿花襯衫的男青年,忍不住煩躁地罵了一句:“靠,合著這次還是喪尸主題,藥劑到底存放在哪也沒說。”
最右邊那位四十歲左右,看上去保養得當的英俊中年男人,聞言困惑轉頭,客氣開口。
“勞駕,請問游戲這就算正式開始了嗎?”
花襯衫青年原本挺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結果目光卻突然頓住,他愣了一愣,緊接著表情變得非常欣喜而謙卑。
“張老師?是您嗎張老師?我媽特愛看您演的電視劇,我以前還在您劇組當過燈光師呢!這狗游戲居然把您也拉進來了?”
中年男人顯然不認識對方,但鑒于對方的態度非常熱絡,自己又急于了解情況,所以他和善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真的嗎?能被你母親喜歡是我的榮幸——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游戲,我甚至都沒太了解規則。”
花襯衫青年一拍胸口:“放心吧張老師,我參加過好幾次了,雖說有輸有贏,可至少不缺經驗,這次您就跟著我走吧,我保護您!”
“多謝了。”
他倆在這自顧自地聊,另外幾人站在后面,相互之間竊竊私語。
“那是誰啊?”
“張奇,以前演正劇的,不過近兩年貌似資源降級,開始演一些中年廢柴談戀愛的狗血劇了。”
“對對,我原先在片場看見過他,其實挺虛偽的,當時在跟工作人員發脾氣,沒這么有涵養。”
“這游戲真有意思,參加久了圈內什么人都能見著。”
“嘖,等著瞧吧,這局游戲他要是通不了關,很快就要連狗血劇也接不到了。”
聽起來,在場的幾位,似乎多多少少都能和娛樂圈扯上點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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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似乎是娛樂圈極為動蕩的一年,各類丑聞頻出,各種負面輿論甚囂塵上,以致引起了廣大民眾的強烈質疑——娛樂圈賺錢是不是真的很容易?憑什么這么容易?
于是那一年的秋天,【名利場】游戲游戲上線了。
誰也不知道這一系統的由來是什么,可偏偏的那一年,全娛樂圈都被卷入其中,跟娛樂圈沾邊的一切人物,無關地位,哪怕是娛樂公司總裁、時尚雜志主編、影帝影后、當紅小生小花、頂流偶像、百萬網紅……也都未能幸免,陸陸續續被迫被綁定系統。
——歡迎來到這盛大的名利場。
綁定系統的方式很簡單,在午夜收到這條匿名信息,轉天清晨在枕邊發現一塊游戲配備的機械腕表,代表著考驗正式開始他們。
他們從此要根據系統提供的日歷,不定期強制通關游戲,可能間隔七天、十天、一個月、三個月等,頻率和難度都隨機,解釋權歸系統所有。
游戲的輸贏,將直接影響著他們在娛樂圈的名氣、利益與地位,至于影響程度,視游戲難度而定,解釋權歸系統所有影響程度隨機,但系統存在平衡機制,地位越高的人越容易摔得慘,地位越低的人,也許更容易往上爬。
打個比方,或許今天游戲贏了,明天就能收到大制作影視劇的橄欖枝;今天游戲輸了,不久之后就會因為犯錯而被經紀公司雪藏——誰也摸不清自己的前路究竟會怎樣,只能努力去完成一場又一場的游戲,來為自己爭取機會。
游戲內的時間與現實計算方式不同,通常一場游戲過后,現實最多流逝五分鐘,不會暴露任何端倪,并且玩家只會模糊記得游戲內容,卻不會記得在游戲里具體遇見了誰。
另外,系統其中的一條規則是:禁止向任何非娛樂圈行業的人員透露關于游戲的相關信息,違規者將遭受嚴重懲罰。
誠然,究竟怎么才算非娛樂圈行業人員,這界定是有些模糊的。但可作為參考的是,一年前有位如日中天的男演員,因無意中向他的圈外女友泄密,當晚便遭遇車禍——命是保住了,但臉部嚴重毀容,從此事業發展一落千丈。
無人考證傳言的真實性,卻也無人敢冒著風險去親身驗證。。
每局游戲過后都會結算積分,攢滿50000積分,可用來抵消一次游戲失敗的負面影響。
只是積分要攢滿,實在很難。
隨著有新玩家不斷加入,這幾乎成為了圈內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們深陷名利場,如同深陷修羅場,沉默共赴這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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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剛才那群人之外,在超市靠后一排的貨架旁邊,還蹲著疑似社交恐懼、沒參與討論的一男一女。
女孩子編著麻花辮,一雙無辜的淺褐色小鹿眼,長相甜美乖巧,正在專心致志啃一塊巧克力面包;
她旁邊的年輕男人叼著根棒棒糖,望著那臺信號缺失的電視發呆,他半晌轉過頭去,眉梢輕挑,饒有興致地看向她。
“小姑娘,看著面生,在圈里做什么工作?”
他長得挺帥,劍眉鳳目,但屬于那種秀氣中帶著三分邪氣的帥,乍一看像是個不懷好意的大反派,所以當女孩子抬頭跟他對上眼神時,她甚至本能地向后挪了挪。
她嗓音很軟,略顯局促地回答:“你肯定不認識我,我叫溫酌,一個小編劇罷了。”
“噢,你是第幾次參加游戲?”
“第二次了,還是不太習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無奈一笑:“我叫葉凌川,演過幾部小網劇,都是配角,你也不可能認識的。”
“那你也是被系統強拉進來的?”
“嗯。”
“之前游戲通關順利嗎?”
“這是我的第三場游戲,前兩場都輸了,這一次如果再輸,可能近幾年都要沒戲演了。”
他的語氣里充滿自嘲意味,說著說著就垂下了眼睫,明顯是極度憂愁失落。
溫酌感覺自己似乎戳到了人家的痛處,她有些抱歉,連忙安慰。
“不要難過,你看我,我也沒好到哪里去。我上一場也輸了,本來在劇組就沒什么話語權,之后直接被導演要求把寫好的十幾場戲全部大改,還告訴我不愿意寫就滾蛋呢!”
葉凌川嘆一口氣,他用力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低聲自言自語。
“你說像咱們這種倒霉蛋,無非是娛樂圈的墊腳石,何必還要進這游戲雪上加霜呢?”
“也許是因為系統一視同仁,不管地位高低都要參與競爭吧——至少在游戲里,我們是平等的。”
他聽了她的話點點頭,正欲再說些什么,誰知下一秒,就聽見那花襯衫青年在喊。
“喂,大家是不是得一起想想辦法,這局游戲的通關任務是什么?咱們是應該躲在超市里,還是應該出去找線索?”
很快就有人回應:“腕表什么都沒顯示,可見超市只是個開局地點,在這等是沒結果的。”
“問題是外面霧太大了,出去看不清路,被喪尸咬了怎么辦?”
這時溫酌放下面包袋子,她站起身來,溫柔謹慎地提議。
“我覺得一直在這等著只會白白浪費時間,不如咱們結伴一起出超市,人多在外面相互也能有個照應。”
花襯衫青年瞥她一眼:“小丫頭,你是新手嗎?”
“啊……算是吧。”
“是新手還談什么相互照應?”他面露諷刺,“不就是靠我們這種老玩家帶飛你嗎?你這樣的菜鳥我見得多了,真遇到危險非但排不上用場,還會嗷嗷叫著拖隊友后腿。”
溫酌很委屈:“是你在問大家意見,我才說了一句,誰都有當新手的時候,你沒必要這么不禮貌吧?”
“我問的是有經驗玩家的意見,你的意見能有什么用?”花襯衫青年說完,立刻又轉向旁邊的老戲骨張奇,換上了一副笑臉,“別誤會啊張老師,您是例外,您到時只需要跟緊我就行了。”
張奇略一頷首,盡管表情平和,卻很微妙地端出了高位者的架子,就好像在這群玩家里擁有著特殊的優越感一樣。
畢竟在他看來,這些人在娛樂圈名不見經傳,自己顯然是本局最有聲望的一位,受尊敬也是應該的。
花襯衫青年的表現欲很強,并試圖控場,他招呼著貨架那邊的幾名玩家。
“有誰是參加過三場以上,勝率50%以上的?可以跟我們一起行動。”
有玩家回應了他,有玩家卻并不樂意搭理他,比如葉凌川。
察覺到他的眼神正瞥向自己,葉凌川平靜表態。
“別看我,我勝率不夠,前兩場都輸了。”
花襯衫青年鄙夷地“嗤”了一聲:“看著挺厲害,原來也是個廢物點心。”
“是啊,我是廢物,比不上你能帶前輩躺贏。”葉凌川懶洋洋地回答,“不過躺贏又怎么樣?只要通關就會忘記游戲里遇見了誰,人家回到現實照樣不認得你,你最好在前輩臉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
花襯衫青年臉色漲紅,當即就要破口大罵,但又顧及到張奇在場,硬是忍住了。
“關你屁事!”
葉凌川直接無視,他碰了下溫酌的手臂,輕言安慰。
“別太在意閑言碎語,大不了我陪你出去找線索,反正咱們已經夠倒霉了,還在乎更倒霉嗎?沒準還有意外收獲。”
聽他這么一說,溫酌便又高興起來,她眼神亮晶晶地看他。
“好啊,謝謝你葉先生。”
于是她拽住了他的衣擺,鼓足勇氣隨他一起走向超市大門。
身后有玩家好心提醒:“你們真要自己行動嗎?太危險了吧?”
“管他們干什么?”花襯衫青年不屑一顧,“這游戲里死兩個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太過自負的人通常只樂于看弱者的笑話,殊不知自己與弱者比或許是強者,但與真正的強者比,依舊是更低級的弱者。
溫酌和葉凌川都沒有猶豫,兩人對視一眼,合力推開了那扇門,大步流星走進了茫茫濃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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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當局者迷,玩家被困在超市里時看不清外面,等他們正式離開超市才意識到,原來本局游戲地圖,是以現實中C市為藍本的。
剛才那座超市再往東兩公里,就是C市電視臺,該電視臺最擅長做密室逃脫類的綜藝,有段時間在城市內到處尋常場地搭建布景,據說還原得極度逼真。
現實與游戲,1:1復制的場景,完全割裂的環境。
原本車水馬龍的街道,此刻已經滿目瘡痍,無數感染變異的喪尸游蕩在這里,它們或搖晃行走、或貼地爬行,枯干發黑又生出尖利指甲的雙臂,朝前方虛無的空氣摸索著,腐爛生蛆的臉上,漆黑空洞的眼眶,流著膿血在尋找獵物。
末日不過如此。
霧氣實在太濃,途中遇到了三五只疾沖過來的喪尸,因為慌張逃避,溫酌和葉凌川不慎失散了。
……說是失散,其實是故意為之。
可惜了,那么符合自己審美的帥哥,卻因正事在身,沒空跟他多聊幾句。
好在名字記住了,回去總能查得到。
溫酌站在某條小巷的拐角處,四面環顧,直到確信葉凌川是真的不見了,這才挽起袖子,低頭看向自己的腕表。
游戲內每位玩家都配備腕表,點擊即可彈出綠色對話框,用于隨時接收任務與線索提示。
但她的腕表明顯不一樣,她的腕表能同時彈出兩個界面:左邊是正常的玩家界面,右邊則顯示出完整的游戲地圖,且地圖上標注了自己的位置,還有另一處紅色光點的位置。
那處紅色光點,貌似此刻被什么東西追趕著,正在C市電視臺內快速移動。
目標鎖定。
當她再度抬起頭時,先前那副乖巧軟糯的氣質已一掃而空,眉眼間沉穩冷靜,不帶一絲笑意。
她熟門熟路找到附近一家商鋪,用隨身攜帶的發卡撬開卷簾門,從里面推出了一輛摩托車。
馬達聲轟鳴,她全力加速,穿破濃霧朝遠處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