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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間草

第八十六章 嘆沉浮萬物芻狗

云間草 白若遺 5329 2023-06-24 23:27:53

  何許夫婦終究沒能來得及在冬至當天吃上餃子,因為回家沒多久,何老太太就暈倒了。一家人喊來大隊每天往市區拉客的私家面包車,把老太太連夜送到了醫院。

  經過幾天的檢查,醫生告知老太太所患是胰腺癌,而且已是中晚期。家里一下子炸開了鍋。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由兄妹四人各出三到四千不等,加上老兩口的私房錢一起,湊了將近兩萬塊,給老太太緊急安排了手術。

  手術費讓本身就經濟貧寒的何勝軍一家雪上加霜。在兄妹四人中,何勝軍這個老大哥是經濟條件最差的。老二何勝利跟著劉月生混,日子過的還算小資,多年前就在市區買了房,早就離開了村里;老三何勝華每天靠著三輪車拉些活計,也算有持續的收入;四姑娘是個中學老師,早早地嫁到了市區,算是有編制的公家人。就連何老爺子這個老黨員都有退休金和稀微的收入。饒是如此,兄妹幾個也有些喘不過氣來。于是何老太太出院沒多久,老三便帶著媳婦去了市郊區,跟村里其他人一起租了農民房,開始了城漂生活。

  何平早在半年前就和媳婦移居到了寧水市,租住的農民房離三叔何勝華家不遠。何平媳婦和三嬸(何勝華妻子)平日都在飯店洗碗打工,但和三嬸不同的是,何平媳婦平均個把月就要換一個飯店,不是嫌老板事兒太多,就是嫌飯店活太累,每次都是剛一發工資就離職。等手里那點微薄的收入倒騰沒了,才開始重新找工作,可依然是干不完一兩個月就又辭職。

  何平的情況比他媳婦有過之而無不及。兩人雖然都是窮人家孩子,卻都在父母親的嬌生慣養下養成了心性幼稚、眼高手低的性情。明明一窮二白,卻無法適應腳踏實地的打工生活,更別說看人眼色了。小夫妻倆就這樣在城里晃來晃去,到最后兩人干脆都不工作,啃老啃親戚啃朋友,四處舉債,一晃就是七八年。

  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夫妻倆自從生下兒子小軒以來就紛爭不斷,三天一大吵,一天三小吵。吵的許嬌蘭心驚肉跳,戰戰兢兢,生怕兒媳婦哪天一不高興就撅屁股走人,剩下一無是處的兒子和嗷嗷待哺的孫子。因此許嬌蘭對兒媳是沒了底線地百般討好,即便自己已經病痛纏身,腿腳站不利索,都要盡最大程度侍奉兒子兒媳一家。

  如今兒子兒媳兩個冤家住到了城里,她就是再不放心也看不見了,心里雖然掛念,身體卻也實實在在輕松了一些。只是生活的壓力依然籠罩在頭頂上,日復一日壓迫著這個華發過半的女人。

  除了在外打工的,那些守在村里的農民們一到冬天就會一窩窩蹲在家里。在這之前的幾十年里,人們大多靠著自家的煤礦窩子度日,沒錢時只需爬進洞里放個炮挖一挖,立刻就能變賣成人民幣,不論多少,總能糊口飯吃,因此并不需要天南海北風餐露宿地去打工。加上冬天寒冷干燥,除了進入蟄伏期的小麥,地里再也沒有其他農作物,人們也只能待在家里,窩在炕上悠閑地取暖嘮嗑。

  如今臨近年關,年齡大的人就算外出打工也難找到合適的活計,只能繼續窩在家里。稍微年輕點兒的,則寧可寄居在外地,也不愿回來守著這令人窒息的貧窮和絕望。因此這些年村里的人是越來越少,最早是何平這一批年輕力壯的小夫妻外出,后來就是何勝華這批四五十歲的壯年。而像何勝軍這些近六十歲的老年人,就只能守在村里,等待開春后一些外地的工地開工,再找機會上工做些苦力活。年齡更大的自不必說,守在村里等待老死,是他們一眼看的見頭的歸宿。

  老三何勝華和妻子進城打工后,何老爺子跟前也就剩下了大兒子何勝軍和兒媳許嬌蘭。老太太畢竟生著大病,雖說做了手術,醫生卻明確表示挨不過一年時間。何勝軍索性踏踏實實待在家里,留在老父母身邊。偶爾哪些村里有修路或者蓋房子的,就趕過去幫襯著干點雜活,勉強賺點口糧錢。

  等何朵踏著寒假的愉快節奏飛奔回家的時候,距離冬至事件已經過去了月余時間。從父母的描述中,得知其他兩個大隊的策劃人都已進了局子,只有劉月生安然無恙地張狂在光天化日之下,只不過他名下的所有煤窯依然處于查封狀態。

  得知奶奶的病情后,何朵沉思了許久。萬萬沒想到,絕癥這種事情竟如此輕巧地發生在了自己親人的身上。奶奶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依然以為做了手術后只要靜養就會慢慢好起來。那她該怎樣去看望奶奶,怎樣處理好在奶奶面前的表情呢?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個頭緒,決定索性就隨機應變。

  快到奶奶家的時候,何朵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提高警惕,因為這里一直以來有一只她懼怕的大黑狗。果然,當她小心張望的時候,很快就發現三叔家的那只黑狗也正呆呆地盯著自己。這一看著實讓她吃了一驚,要不是黑狗耳朵上先前受過傷的疤痕和那個熟悉她的眼神,她差點就沒能認出來。這只曾經不可一世兇猛狠烈的大黑狗,如今竟然老態龍鐘孱弱不堪,渾身的皮毛枯黃打結,耳朵無力地耷拉著,肚子深深地干癟進去,怎么看都像是十天半個月沒有好好吃過飯的樣子。

  何朵驚訝不已,下意識地走向黑狗,黑狗卻有些畏懼地退后了幾步,全無當年的雄風,這更讓何朵心酸不已。要知道以前每次看到何朵的時候,黑狗都威風凜凜地盯著她,嚇得何朵走路都繞著走。如今這強烈的反差著實令她驚訝不已。

  “不怕的,進來吧,它不咬人了。”何老太太在屋里看到了何朵,扯著嗓子喊道。

  何朵聽的出來,奶奶的聲音早已不如往日那般洪亮有力,不禁鼻子一酸,趕緊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笑著邁步進入。

  “啥時候回來的?吃飯了嗎?”何老太太慢慢挪下炕,打算給何朵找點吃的。從小到大,每次何朵一來,她都會翻箱倒柜掏出一些零食,喜滋滋地遞給何朵。

  “奶奶你別折騰啦,我剛吃完飯下來的,肚子撐的呀!啥也吃不下!我中午回來的。”何朵知道奶奶又要給自己找吃的了,趕緊扶住她的胳膊,滿臉吃飽了毫無食欲的表情,讓奶奶不要再折騰。

  何老太太才不管孫女怎么說,堅持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拿出來幾個舊塑料袋,里面放著瓜子花生和糖果。

  “你快坐著吧!我自己來!”何朵知道推不掉,便把奶奶扶到椅子上,自己動手把吃的拿過去,又給自己到了一杯熱水。“給你也加點兒熱的吧?”

  “倒不倒吧,也不渴。”何老太太說道。

  何朵再次鼻子一酸,她知道奶奶現在的身體狀態,食欲很差是其中之一。她也知道自己沒辦法和奶奶談論病情,這樣一旦自己控制不好就會暴露情緒,于是趕緊問道:“大黑咋瘦成這樣了?生病了嗎?”

  “這狗絕食呢,自己不想活了。”何老太太說道。

  “為啥呀?狗還能自己給自己絕食?”何朵不解。

  “你三叔一家子走的時候,大黑一直跟著三輪車,跟了三四公里。后來還是你三叔和三嬸用石頭棒子打,邊打邊罵才把它攆回來的。”奶奶氣喘吁吁地說著,曾經那個白白胖胖的老太太,如今被病痛折磨地又黃又瘦,肉眼可見的油盡燈枯之象。

  “熄火死了!它肯定是知道以后再也看不見主人了,才跑那么遠。”何朵在奶奶的櫥柜里取出一個饅頭,問道:“有香腸嗎?”

  奶奶卻搖搖頭,道:“沒有。也不用拿,它啥都不吃的。”

  “我再試試。”何朵不想放棄,繼續在奶奶家的櫥柜里尋找其他食物。

  “我這大半個月啥都給它喂過,原先喂的是稀糠拌草料,不吃。后來喂面條饅頭,也不吃。喂菜,唉,也不吃。每回都是實在餓得不行了,舔一小口,然后就又不吃了。”何老太太嘴巴撅起老高,干癟的臉皮擰成了幾條深深的溝壑。

  何朵不死心,也不管奶奶會不會生氣,兀自拿了一顆生雞蛋和一個饅頭,走出去喊了兩聲。大黑聞聲,拖著瘦弱的身子慢慢挪了過來。這個姿勢和節奏讓何朵心里頓生不妙,她感覺大黑已經快要不行了。

  何朵主動走到大黑面前,把雞蛋放在它的鼻尖停了一會,再當著它的面打開,放進了食盆。大黑卻連看都不看,只是呆呆地盯著何朵,仿佛有無限心事,想在臨終前找人訴說。又好像是在祈求何朵,讓它能夠見一眼曾經的主人。

  “你看,不吃吧?可惜了的,浪費了。”奶奶拄著拐杖走出屋子,靠在旁邊說道。

  何朵自認還是比較懂貓狗的,她覺得狗狗在自己的引導下應該是可以順從指令的,沒想到大黑卻完全沒有。何朵看著它,忍不住伸手撫摸了一下它的額頭,這一摸,手里澀巴巴的都是土。大黑眼皮沉了下去,卻并沒有舒服享受的樣子,而是四肢一軟,趴了下來。

  “這狗不行了。”何老爺子說道。

  何朵循聲看過去,爺爺正扛著從山坡里砍回來的一捆柴火,吭哧吭哧回到院里。

  “爺爺,你回來啦!”

  “嗯。朵朵你啥時候回來的?”何老爺子邊卸柴火邊說道。

  “今天中午。”何朵笑道。

  “別摸它,不干凈,凹糟呢!”何老爺子勸阻道。

  何朵收回了手。不是因為爺爺這句話,而是她看得出來,大黑并不需要她的安撫。在它眼里,何朵只是一個路人,只有三叔三嬸他們,才是它心里最重要的親人。只是這兩個它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在不久之前親自把它狠狠地、徹底拋棄了。

  “沒想到還有這么忠烈的狗。好歹你們都住在一個院子里,天天都在一起,至于連你倆喂的飯菜都不吃嘛!”何朵洗洗手,感慨道。

  “狗又不傻,從小被誰抱回來的,養在誰家,就是誰家的狗,它自己門清著呢。”何老太太又坐回了炕上,靠在墻上休息。

  何朵蔫蔫地回到家里,跟母親說了大黑的情況。許嬌蘭卻不置可否,她早就習慣了女兒傷春悲秋的多愁善感,只是并不茍同。

  “村里哪個狗不是這樣?其他家里的狗都努力地活著,之前還有好幾只跑好遠去別的村里偷雞呢,也有去別人家上門討要吃的。只是現在各個村子的人都越來越少了,連雞食豬食都要不到了。這些東西也是熄火,就爬到茅坑里吃屎。要知道人的糞便也是吃五谷雜糧拉出去的,那也算能吃吧!狗這東西本來也就會吃屎,這也沒辦法。不管咋樣,多少也能活著。就這個大黑一根筋,唉!”

  “吃屎?去茅坑里吃屎?”何朵驚道。聽母親這么一說,她突然反應過來一路上在村里上上下下,遇到的狗為什么都是徘徊在茅廁附近。

  “嗯。好多沒有人家的茅房,都被舔的干干凈凈了,跟新茅房似的。但是這村里也沒幾家人住了,后面還得餓。”許嬌蘭淡淡地說道。

  “熄火死了,熄火死了啊!這些人真是狠心啊,需要的時候就養狗,現在自己要走了,也不管狗是死是活了,這是一條條命啊!怎么就能忍心把它們丟棄在這里!”何朵氣的耳根子都發紅。

  “有啥辦法?人都活不下去了,還管狗?”許嬌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可這是命啊!狗又不是沒有感覺沒有感情的機器,它們是活生生的命啊!每天守在永遠都鎖上門沒有人回來的院子里,還要自己出去找糞便吃,關鍵是現在這村里才幾戶人家?連大便也不夠養它們的命呀!熄火死了!”何朵唏噓不已,為這些無辜的生命憤憤不平。

  “你養去!你去管!你咋管?這女子,咋地越說越說不通呢!人都沒有吃的,還管狗!”許嬌蘭惱了,不客氣地訓斥了女兒兩句,她已經越來越受不了女兒這無用的玻璃心。

  何朵無言,憤憤地走到院邊,俯瞰著灰寂蒼涼的村子。

  等她第二天再到奶奶家的時候,大黑已經不見了。

  “昨天夜里死了。早上我剛扔溝里了。”何老爺子說道。

  何朵心一揪,無力地說道:“為啥不挖個坑,好歹給埋了。”

  “這十里八鄉的,狗死了那么多,都埋呀?呵呵。”何老太太笑話何朵犯迷糊。

  “挖個坑和直接扔了,不都是散到土里了?這東西還是讓它去坡里比較好,自由。”何老爺子吐了口眼圈,淡淡地說道。

  每天穿梭在自己家到奶奶家的路上,何朵總能看到幾只靜悄悄抵著鼻子努力在地上嗅食的狗,仿佛恨不得把土底下那些十年前滲漏的的垃圾都翻出來吃。這些狗都是一樣的棄狗神態,一只比一只瘦,干憋著肚皮,耷拉著眼神,儼然一個個無根的流浪漢,明明已去日無多,卻努力尋找著哪怕是幻覺般的吃食。

  偶爾有一兩只從早就搬走的人家的茅廁里爬出來,眼神里卻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饒是如此,但凡有其他狗進入茅廁的區域,它們都會為了那個已經空殼的糞池大打一架。饑餓讓它們無暇傷感或者戀戰,略微停頓一下后就會繼續尋找下一個茅廁。但是步伐又不能太快,因為瘦弱的身體經不住過度的運動。甚至連看一眼身邊的何朵,都只是下意識地斜一下眼角,并不停留。這樣的表情和行為不難看出,它們早就對人類的救助失去了期待。

  何朵偷偷從家里帶出來一個饅頭,看到狗以后就扔了過去,卻引得幾只狗打了起來。這令她懊惱不已,卻全無辦法。如果以后只能這樣,那自己救助哪一只好?如果都救助,畢竟自己家里的狗也只是吃著干草伴稀糠,自己的父母每天也在努力賺著吃饅頭的錢,而自己又怎能一次次往外拿東西?何況憑這一兩個饅頭,也無法養活這么多連年饑餓的生命。

  更要命的是,家里有幾個饅頭,母親全都知道,少半個一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用自家的饅頭去救助這成群的流浪狗,母親肯定是堅決不會同意的。再說,自己只是回來過一個寒假,年一過,還是要離開。這個村子,早就已經和自己的人生越來越遠了。

  自己也是個一窮二白每天需要討生活的人,還遠在幾百里外的學校。別說有沒有能力了,即便有能力,也是鞭長莫及。

  許嬌蘭看著女兒每天糾結于這些“無聊”的事情,再次沒好氣地說道:“差不多就行了!人都活不下去了,還有心思操心這些?!”

  何朵再也忍不住,氣道:“狗又不是畜生,是家庭的一員。人在養狗的時候就已經給了它們家,給了希望。現在又是這些主人親自把它們的家門關閉,把它們的活路毀了,這是造孽!”

  許嬌蘭看女兒脾氣飚了起來,語氣緩和道:“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看家護院賺口飯吃,現在不需要看家了,就沒了養的必要。它們的命它們自己去掙,能活多久,怎么活,是它們自己的命數。”

  話不投機半句多,何況跟母親是永遠都講不出辦法的。何朵感慨,母親對兒媳的態度可比對自己好多了。哥哥結婚這么多年,都沒見母親對哥哥嫂嫂發過脾氣,如今竟然接連對自己不耐心,難道真是母親老了嗎?人老了,就會糊涂,就會自私。

  無奈的她總結出一個結論:只能觀望,不可干涉。

  可存在真的即合理嗎?

  終究天地不仁,萬物皆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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