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意思是立春后不久,柳樹的小嫩芽就要冒出來了。然而老話說歸說,天氣卻依然干冷。何朵手上那些好容易在家里養(yǎng)好的凍瘡,現在又開始瘙癢了。重點班教室所在的樓房遠離其他教學樓,孤零零立在學校的另一邊,周圍沒有其他房子,風一吹整棟樓都跟著瑟瑟發(fā)抖,冷到無處可藏。
雖然教室里架著一只小鐵爐,但那點星火微光遠抵不住乍暖還寒的料峭。老師在臺上一邊跺著腳一邊給大家精神加油:“每個人都是一個37度的爐子,五十多個37度的爐子匯在一起,我們就不可能冷!大家集中精力,多打哆嗦就可以產熱!”
于是所有學生都一邊跺著腳一邊夸張地打著哆嗦,還不忘看看旁邊的學生哆嗦打的標不標準,短時間內還就真忘了天寒地凍的瑟縮。
學校和村里一樣,經常隨機停電,蠟燭便成了人們身邊必備的照明之物。同學們也更喜歡上課期間停電,由于光線昏暗,老師就不容易發(fā)現他們偷懶打瞌睡,而且蠟燭燃燒后教室里的溫度也會提高很多。不論多冷,雙手捂在蠟燭上的時候,微痛的灼熱感滲入指尖,寒意也就暫時退居到了二線。
蠟燭燃燒起來總有一種凄美的疏離,短暫寂寞又不能靠近,燃燒的每一秒都是生命的流逝。何朵會下意識地扒拉燭油,然后趁熱捏成小團子,軟軟熱熱的,再又小心的放回蠟燭里。實在太冷的時候,她甚至會在手上小心滴幾滴燭油。熱油觸膚的一霎那,手背被灼的通紅,即便并沒有溫熱起來,也會被刺激的不再僵硬。有時候打瞌睡打的不能自已,她也會咬牙把燭油狠狠滴在手背,人一下子就機靈了起來。不過幾分鐘后依然困倦不已,人還在寒冷中哆嗦著,靈魂已神游太虛。
這個季節(jié),何朵和其他孩子們一樣,腳上穿的都是時下流行的海綿鞋。所謂海綿鞋,就是鞋底由一塊像海綿一樣輕飄飄的料子做成,但是比海綿要硬很多,鞋面則由厚厚的人造棉構成。鞋面和鞋底都是現成的材料,只消被整齊地縫釘在一起,棉鞋就做成了。
海綿鞋腳感較軟,鞋面又厚,比普通的手工千層底更加保暖。只不過鞋子的質量最多熬得過一個冬天,穿久了就會被踩得厚薄不均,保暖性也大幅下降。尤其當鞋底被踩的很薄時,如果不小心踩到石子,腳底板就會被硌的生疼。海綿鞋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極不防滑,隱患較大。
等到天氣再暖一些,這種雞肋鞋子就可以被毫無感情的收起來或扔掉,人們會紛紛換上自家做的千層底布鞋。所謂千層底,就是把日常家里不穿的衣服或淘汰的床單等剪成小塊布料,用漿子(漿糊)一層一層糊起來。漿子冷卻之后,面料就會筆挺又堅硬。女人們會把它按照腳的尺寸剪成一個個鞋底樣,方言叫做“袼褙”。
袼褙、布料和鞋樣是做鞋子的基本材料。每三到四個袼褙粘在一起,四周用白布包一圈沾合好,千層底的基本元素就到位了。等做出來大約三四個這樣厚的鞋樣后,再次摞到一起,用漿糊粘牢,千層底的雛形就算完成。女人們接下來就要把搓好的麻繩穿在針上,在錐子的協(xié)助下沿著鞋底四周一圈圈密縫,將鞋底縫合牢固,俗稱“圈底”。
這時候三角式的釘板會被拉出來。釘板由三個木板和一個木盒底座組成,底座是一個頂部開口的小木盒,用來放置干活時的頂針、錐子、麻繩、針等小物件。兩個木板則以八字形的狀態(tài)從底座的左右兩邊立起來,頂部對合相交,固定這兩個木板的則是從黃金分割點位置橫穿過去的第三支長條板。
女人們會盤腿坐在蒲團上或者炕上,把釘板夾在兩腿中間,與木盒平行的那根長板兩端剛好被卡在雙腿下面,釘板就被牢牢地固定住了。然后再把半成品的千層底夾在釘板的八字木板中間,用錐子穿透鞋底,把搓好的麻繩穿針引線,沿著錐子扎過的地方一針針密密麻麻整齊有序的縫合起來,即納鞋底。
鞋底做成后,要壓在炕頭熱悶一小段時間,再用小錘子錘平,最后把裁剪好的鞋面縫在鞋底上,一雙純綠色無污染的千底層布鞋就此落成。有時候為了好看,女人們會把鞋面的寬度縮短,留出更多中空位置,在腳踝處縫一根布帶,穿鞋時只需要繞過腳背扣在另一邊,新的俏皮造型就有了,土話叫“方口鞋”,大多為女性所穿。
“今天納到哪兒了?”
“哎呀,就沒動!昨天那兩個小子彈放學了,在家里折騰的,哪有時間整!”
“木木,回家里給媽把頂針帶過來,我給忘了!就在桌子左邊的抽屜里!”
“你家那口子出去了?”
“可不得出去嘛,坐在家里喝西北風呀!”
春忙過后的閑暇時光,女人們三三兩兩坐在院里或者炕上,一邊聊天一邊納著鞋底。從搓麻繩到做鞋樣,從煮漿子到縫鞋面,左拉右扯間一雙雙鞋子落成,麻繩穿梭中槐花輕舞飛揚。孩子們嘰嘰喳喳穿梭在院落間玩鬧,偶爾依偎到母親身邊刷下存在感,順便一本正經的關心下納鞋底的進展。男人們扛著工具外出挖打礦,老人慢悠悠地將草料一把把堆在牛槽中,梁間燕子忙碌著輪班照顧肥嘟嘟的小雛燕,小貓懶懶地打著哈欠,隨身在地上翻個滾,把腦袋蹭在土里恣意地撓著癢癢。
所有人腳下踩著的,都是家人一針一線縫納出來的鞋子,樸實簡單卻又溫暖舒坦。腳下的千層底隨著主人的腳步深深淺淺印在黃土大地,或深入地底,或綿延千里,踏實而沉默地書寫著山里人的勤勉與認真。
除了納鞋底,常見的還有織毛衣,納鞋墊。孩子們會幫著母親纏毛線團,好奇地欣賞著一根根毛線在幾根鋼簽子的穿梭中變成各式花樣的毛衣和圍巾。少女們看得多了,也能學會一些基礎的平針織法,時常拿著兩根簽子,模仿母親的樣子飛快地織著各種半成品,織完后再度拆解下來纏成線團還給母親。
不過織毛衣這種活計大都在秋冬季,女人們一年下來手中做的最多的女紅還屬納鞋墊。村里人做的鞋子往往會比腳稍大一些,方便冬天里襪子太厚時不會擠到腳。到了夏天,只需在里面墊上鞋墊,就不會感覺鞋大,臟了的話也只需刷洗鞋墊便可。孩子們的鞋子往往也會刻意做大一些,起初都是墊著鞋墊穿,過個把月孩子們腳長大了,便會拿掉鞋墊,鞋子的穿戴時間便大大延長。
鞋墊也由袼袯做成,只不過整個鞋墊的表面會被糊上雪白干凈的網布,網布上遍布規(guī)則的洞眼。納鞋墊的時候,比對好花型的位置,直接用頂針帶著繡花針來回穿梭就可以納出花樣。
何朵從小到大看著母親縫縫補補,總免不了偶爾學著母親的樣子親自鼓搗一番。不過因為手勁兒不夠,捯飭幾下就偃旗息鼓。有一次她又玩起了母親的鞋墊,結果因為沒找到頂針,針扎進去一半便再也納不下去,往回拔又拔不動,就扔到了一邊。沒成想許嬌蘭隨手一抓直接碰到了針尖,大拇指瞬間淌出一股血流,嘀嗒搭流到地上。
“肯定是朵朵干的!”
“你閑的沒事了是吧?啥都能摸嗎?!”
何文何平腳指頭都不用掰,就知道是妹妹做的好事,因此怒不可竭地訓了她一頓。何朵懊悔不已,又心疼母親,不免又哭了一回鼻子。被三叔看見,調侃她“哼哼子”病又犯了。
“哼哼子”是三叔給何朵起的外號,只因何朵從小就愛哭,受了委屈哭、遇到不順心的事也哭、被別人逗過分了還哭。只是光嘴里哼哼唧唧,眼淚卻很少掉下來,便得了這么一個綽號。
三叔比何朵大十來歲,是何勝軍弟兄三個中年齡最小的。何勝軍夫婦忙碌時,大多都會把女兒扔給弟弟看管,因此何朵自記事時起就跟著三叔到處玩。直到三叔結婚,兩家的關系才漸行漸遠。
三叔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何朵“哼哼子”了,這讓她反而有些久違的感動。自打三叔的第一個孩子夭折后,何朵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般神情輕松。何朵清楚地記得三叔的第一個女兒降臨時,清亮的啼哭沖破黎明前的月輝,把酣睡中的她一下子就激靈醒了。等到日頭出來,何朵方才看到堂妹皺巴巴軟乎乎的小臉蛋。
然而小嬰兒自出生以來總日夜啼哭,煩躁的哭鬧聲逐漸從驚喜變成了陰霾,三叔三嬸也終日眉頭不展。才幾個月大的嬰兒,還沒學會吃五谷雜糧就已經喝慣了各種藥水。何老太太、許嬌蘭、何朵二嬸也都每天圍在身邊,輪流幫著照顧孩子。許嬌蘭用手絹給小女娃做了個精致的小虎帽,戴上小帽的小家伙可愛乖萌,臉上瞬間有了幾絲活力。但哭聲依然日夜不斷,以至于何老太太開始“立柱子”。
立柱子是村里慣用的一種迷信方式,如果懷疑家里或者親人身上有不干凈的東西,會盛半碗水,拿三根筷子倒立在碗里,一邊固定筷子一邊問“是不是誰誰誰”,就像玄幻劇里的問靈一樣。
“咱不管是誰,要是叫對了你就應一下。”何老太太咕咕囔囔地說道。
“是老姥爺嗎?是上馬村的老五嗎?是狐仙嗎?是她老姑嗎?是麥花嗎?”
何老太太一個接一個地叫著不同的名字,不管是人是神是鬼,想到什么就問什么。突然,當她喊到一個剛去世不久的同村人名時,筷子一下子立住了。
與此同時,小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
“呀,說對了!”許嬌蘭興奮地說道。
“你趕緊走吧,知道你不痛快不舍得,但是不要折騰咱們小女女,娃還小哩!完了我給你燒點紙錢,你快放心的走吧!”
何老太太嘟囔了幾句后,把提前剪好的麻紙點燃,待燒成灰后都扔到了碗里,再將碗里的水利落地潑到院中,幾根筷子也被扔進了爐子里。
“這下知道是誰了,沒事了,娃以后就好了!”許嬌蘭長舒一口氣。
然而厄運并不會因為人的虔誠祈禱就選擇輕易放過,孩子依然天天啼哭,病情沒有任何好轉。何朵心疼堂妹,一有空就跑到三叔家,坐在炕上幫三嬸哄孩子。許嬌蘭炸了一碗油糕端了過來,一起坐著跟弟媳說話。眼看孩子又哭的厲害,小臉蛋憋的鐵青鐵青,手腳也冰涼不已。許嬌蘭逗著孩子,溫柔地說道:“乖娃娃,咱們先吃藥,吃完了就好了哦!”
許嬌蘭原本只是心疼地逗弄一句,沒成想這個半歲大的嬰兒居然大聲說了兩個字:“不吃!”
也許是孩子真痛苦到了極致,也許只是哭泣時嘴巴一合一張導致哭聲像是說話。總之這兩個字一出來,所有人都震驚不已。三嬸哭著抱起孩子,放在脖頸間親了又親,眼淚撲簌簌的滾落到孩子身上,看的何朵鼻子酸了好久。
許嬌蘭嘆了嘆氣,悠悠地說道:“娃從生下來就吃藥,是真的吃怕了。”
幾天后,這個誤入人間的小天使永遠停止了哭泣。
在紅西鄉(xiāng),幼童夭折是比較晦氣的事情,不能辦喪事,尸體更不能讓人見到,自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樣下葬或者火化。何老爺子獨自把包裹好的小孫女抱到山里,挑了一個動物可能會出沒的灌木叢,輕輕“放”了過去。
第二天何老爺子再次來到老地方,遠遠看了一眼小孫女遺體的狀態(tài),便默默回到家中。何勝華夫婦蔫蔫地坐在角落里,想說些什么卻無法開口。許嬌蘭看的明白,便替兩口子問了句:
“怎么樣?”
何老爺子把旱煙頭放在地上磕了磕,將一撮煙草揉了揉塞進去,點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說道:“被動過了,沒事了。”
所謂的“被動過”,不是指的人為,更不是尸變等迷信事件,而是說尸體被動物們吃掉了。在紅西鄉(xiāng),七歲前的小孩尸體不能人為處理,必須仰仗大自然的力量去接納和凈化,不然就可能會招致不好的東西。
因此“放”尸的地方同樣不能讓家里其他人知道,以免父母親們割舍不下又找過去,這樣該斷不斷反遭厄運。只要有動物或者什么東西碰過尸體,才算徹底“圓滿”。反之,如果尸體的狀態(tài)沒有任何變化,就必須要拿走,重新放到其他地方。
何勝軍看了眼正在抹淚的女兒,淡淡地說道:“沒事。人總會走的,早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