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風云
飄來的烏云蓋住了月亮,空氣變得悶了起來,山間小路上都是落葉雜草,一踩上去便是枯葉碎裂的聲音。
天黑得看不見路了,顧十娘吹亮了火折子,腳步加快,走快了好像就能帶來黑暗中未知的恐懼。但是她又看不清路,又怕走得太快帶起的風吹滅了這微弱的火光。
小路兩邊栽滿了樹,暗影綽約,好像會突然跳出什么青面獠牙,或者是假不沾地的阿飄來,隨便一只跑過的小松鼠就能把她那顆心嚇到喉嚨眼上。
未知的恐懼最糊人,因為自己會胡思亂想。
走到一半她就又后悔了,方才出來得急,應該把飯打在盒里,不然就算遇到了程思同,這一來一回走,也要花上不少時間,帶上了飯,還能隨便尋一處亮堂的地方吃。
不然,她就打著火折子,也一定要讓他把飯吃了。
做人,不吃飯怎么能行呢,小心得了脾胃病。
她的母親就是因為長久吃不下飯,后來一直嘔血人才沒的,所以到了飯點,不管東西好不好,她總是要吃一些,讓胃熨貼。
可是好不容易走到一半,她實在是沒有那個勇氣再掉頭回去。
就是現在回頭看一眼昏暗的不知道有什么東西的身后,她都是不敢的,就怕有什么東西跟著。
再說程思同所在的山頭她并不十分熟悉每條路的情況,再晚就怕和他錯過了。
……
程思同順著集市里的山路上來,他下午收完了稻子,便把濕稻賣了出去,得了錢便去集市里的貴陽坊轉了一圈。
顧十娘總是很樸素,也不見她戴什么首飾,好不容易自己賺了一些錢,就想著給她買一些東西。
他根本就不懂首飾,貴陽坊額度掌柜夸得天花亂墜,只道尋常姑娘家都會喜歡。
可是顧十娘不是尋常的姑娘,他心中仍然有些忐忑。
天就快要下雨了。
程思同把買的五斤白面,一袋子清洗干凈的豬大腸靠在路邊的一棵樹放下,找了衣裳干凈的地方,擦了擦手,小心得從懷里拿出一個用灰布包的錦盒來。
他渾身都是汗和泥,天氣熱,走兩步路汗便直流,就怕弄臟了這精細的玩意兒,所以特地跟掌柜的多要了這塊布擋著。
他想把這木盒子打開,想再看一看這東西,看看究竟是不是十娘會喜歡的,想了想,又重新放下了手,將盒子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
天上已經下起了雨點,雨點重得能打疼人,但又下得稀疏,走了幾步路又沒有了。
程思同提起米面和豬大腸,胳膊上的肌肉凸顯出來,這段時間的勞作給他增添了一份別樣的野性。
他大跨步朝山頂家的方向奔跑,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柵欄和主屋淡黃溫暖的燈光,松了一口氣。
“我回來了!”
他先將米面和大腸放到廚房,才快步走到主屋,推開門。
小土豆抱著化成人形大小的火火圍在桌子邊上打著瞌睡,小豚豬四腳朝天躺在火火頭上。
顧十娘和蘇先云都不在。
程思同臉上的笑意淡去。
“嘰嘰。”
火火將一人一豬叫醒,看著程思同,眼里發出亮光,很是高興。
“嘰嘰。”
小土豆揉了揉眼睛,眼睛一亮,從凳子上滑了下來,沖過去抱住程思同大腿。
“程哥哥,你回來了!十娘和蘇伯伯都出去找你了。”
“找我?”程思同微微一愣,他只不過是回來得晚了些。
“嗯嗯,十娘先出去找你,沒帶傘和斗笠,蘇伯伯看天要下雨,放心不下,也出去了,讓我在這里等你回來,告訴你不用出去了,他把十娘找回來。”
……
蘇先云手臂上放著斗笠,右手撐著傘,風漸大了,驚雷陣陣,刮起了他身上洗得發白的長衫。
他扯了扯衣裳上的褶皺,有些發笑。
他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穿過這種粗糙布料的衣裳,不管是年少公子還是年長首輔,衣食住行無處不細致,無處不優雅,誰能想到在這深山,掃雞屎澆菜帶孩子賣力氣活。
偏偏遇上顧十娘這個百般摳搜的女人,這種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衣裳都洗到發白了也不準他置辦一身新行頭。
但是他想起程思同那一頭狗啃還不如的頭發,又覺得顧十娘待自己已經算是很好。
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誰。
一陣閃電劃過天際,狠狠劈中一棵古樹,古樹被劈到倒一半,很快就傳來木頭燒焦的味道。
“啊!”
一聲尖叫傳來,是顧十娘的聲音。
蘇先云臉色一變,正想朝聲音處走去,一個黑衣人瞬間擋在他面前。
“蘇相。”
蘇先云面無表情地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蘇相,皇后娘娘有秘旨,太子……太子薨了!”
蘇先云腳步猛然一頓,目光凌厲地掃向跪著的人。
顧十娘甩了甩被雨淋濕徹底作廢了的火折子,看向地上孤寡亂叫的癩蛤蟆,干脆提起摔了一身泥的衣裳坐在地上。
“蛤蟆兄,你可真是嚇死我了,你叫便叫,怎么能突然跳到我身上,跳也就跳了,怎么還能從背后襲擊?做蛤蟆沒有半點武德。”
休息了一會兒,隱約有一股亮光一直照著她的眼睛。
她提起酸痛腫脹的腿站了起來,朝那被劈倒的老樹走去。
行走的那塊烏云下完了陣雨,便好心地讓月亮露了出來,月光照在地上,一塊圓鏡半掩埋在老樹的木灰之中。
那鏡子光潔邊緣潤滑,十分精致好看。
顧十娘鬼使神差地將鏡子撿了起來,擦了擦木灰,放進了懷里。
“十娘!十娘!”
不遠處傳來呼喚聲。
“我在這里!”
程思同撐著雨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她抱進了懷里。
天黑雨滑,顧十娘沒有靈力只是一個普通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若是在這深山之中滑倒,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程思同抱了她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松開手,耳朵泛紅,道:“我忘了自己身上臟,都把你也弄臟了。”
程思同身上確實是有一股濃重的汗味,但是顧十娘卻并不十分在意,能見到人已經是很好的事情了,黑暗里的妖魔鬼怪再也打不倒她。
“回家吧,回家吃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