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了去往異鄉的飛機,從出發地到目的地,皆與百年前重合。
層云鋪開在腳下,粉紅的霞光只在藍白幕布上暈染了一線,美得一如當年。
那次只有紀林時和宿淮兩個人的旅途綠皮火車,穿梭在一片又一片的原野上,江南小院待久了,紀林時一時興起想去西邊看看,宿淮依著她。
一路上的舟車勞頓讓本就病弱的紀林時臉色更加的蒼白,好在沿途的景色不錯,倒是能打起幾分精神來細賞。
“怎么忽然想來這么偏遠的地方。”
宿淮帶著她下車后,只得跟著人流走。
“因為別的地方都去過了,只有這邊我們沒來過。”
“這里環境太惡劣了,聽話,逛逛我們就回去好好養身體。”
西邊的地方大部分還未開發,連交通也不便利,路上再這么折騰,宿淮害怕紀林時的病情加劇惡化。
“不要,我要你以后去過的每一處地方都有我們之間的回憶,以后我不在了,我要你在哪里都會想起我。”
或許是真的被病情影響,又或者是在這段時間里被宿淮寵得嬌縱了……一想到未來有另外一個人被他喜歡,她被人取代,心里就十分地不爽快。
“我很自私的。”
雖然不是深入骨髓的愛著他,但她紀林時也不想宿淮再愛上其他人,她不善良,不會因為自己遲早要退出宿淮的生活就早早為后人栽樹。
“我喜歡你對我的這種自私。”
紀林時總是會被他突然地吐露真情羞恥到,往往是宿淮熱情地盯著她,紀林時總是招架不住而閃躲。
這邊屬于高原地帶,紀林時本就肺部衰竭,在這里呼吸就顯得更加困難,幾乎每時每刻都是難受著的,可是盡管宿淮怎么勸說她離開,都被紀林時拒絕了。
找到了當地的住戶,兩人付了錢,借住幾天。
下午坐在院外聽這里的嬸子聊天說剛巧家里有人成親,明天就要出嫁了,場面肯定熱鬧,還調侃紀林時和宿淮會挑時間來。
紀林時的目光在院子里搜尋,找到了坐在不遠處那對男孩女孩堆里最年長的一位姑娘,雖然是坐在一塊玩著,但總是心不在焉的,時不時還笑一下。
“你猜新娘子是誰。”紀林時抬手撞了一下身旁的宿淮,她整個人也是懶洋洋地半倚在他懷里。
“那邊穿著粉衣的姑娘。”
“你怎么知道。”紀林時略帶訝異地仰頭,雖然只能望見宿淮的下巴。
“她看著很幸福。”
紀林時一看,確實,整個人跟泡在蜜罐里似的,或許身邊的小伙伴都在調侃,時不時臉就紅撲撲的。
晚上有人上門,送來了一大堆飾品。
因為房間有限,紀林時跟屋主人家里的女娃們睡在一起,那位新娘子也在這屋里。
“你叫什么名字?”紀林時頭疼得實在睡不著,看身旁的新娘子也是一副難以入眠的樣子,實在好奇這才搭話。
“我叫扎西達瓦,你叫我達瓦就行,你呢,你叫什么?”扎西達瓦側過身,對著紀林時。
“我叫紀林時。”
扎西達瓦看著紀林時的模樣,起身輕手輕腳地下床,怕吵醒還在睡覺的妹妹。
這家人有兩個姊妹,三個男娃,另一個女孩還只有五歲,這會正呼呼大睡,扎西達瓦雖然要嫁人了,卻才16歲,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姑娘。
扎西達瓦端著一碗水過來,讓紀林時喝了。
“之前有像你一樣的外地人來過,也是頭疼得睡不著,多喝點水會好一點。”
“謝謝。”紀林時接過水碗,慢慢喝完,雖然沒有什么用處,但也是人的一片好心。
“對了,我看見今天送來了一些東西,誰送的?”
一句話讓達瓦臉上向火燒,借著月光,紀林時也能看見一點害羞的紅暈。
“是我的……丈夫。”達瓦說完害羞地捂著臉。
“真好看,你明天穿戴上肯定會更好看。”
一句話讓小姑娘喜笑顏開。
天還未亮,一屋子的人全都起來了,忙里忙外,小妹在陪著新娘子打扮,陪著她聊天,紀林時就在一旁坐著,宿淮被她趕出去幫忙了。
天亮起,門外傳來一陣響動,有人喊道:“新郎來了!”
達瓦頓時朝外看去,等了許久,才有人來叫。
達瓦起身朝外走去,身上的巴珠晃蕩,碰撞在一起清脆的響聲非常好聽。
步步珠促響,急去見婿郎。
紀林時不由得感嘆。
但此時她頭還暈著,起身也是個難事。
被宿淮攙扶著出去,達瓦已經被人扶上了漂亮的母馬。
小妹手中拿著彩箭,一手提著羊腿噔噔爬上二樓臺子,放聲的喊道:“不要把我家福氣帶走了呀!”
一聲又一聲,清脆有力,小妹兩眼淚汪汪,看著自己的姐姐朝她笑笑,達瓦在小妹一聲有一聲的“福氣”中漸漸走遠。
新娘的母親一直忍著沒哭,等人走遠了才開始抹淚。
紀林時將重量壓在宿淮身上,靜靜地看著。
婚禮之后,紀林時的頭疼癥狀有所減緩,或許是真的沾了新娘子的福氣。
兩人就在西邊折騰了一段日子,宿淮看著紀林時出現了各種不適地反應,不顧她的反對,直接將人帶回了江南小院。
日子就這么平淡的過著,沒過多久,紀林時出現了意外,人昏迷了過去,宿淮一路抱著她沖進了醫院。
再醒來時,對著素白的病房,紀林時并不驚訝,只是看著端坐在一旁的宿淮。
抿直的嘴角,暗然的神色,讓紀林時心中浮現起一絲心疼。
“怎么了,我的身體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只是你不小心忘了而己。”
“我沒有……”這一瞬紀林時仿佛透過了他外表的冷靜窺見了無盡的無力。
“是,你的身體每天都會變遭糕,但不應該這樣快的,我尊重你所有的意愿。”
“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吃藥,藥很苦,我知道,可是我現在無能為力,我只能盼著你吃這些藥能緩一緩。”
“小姐,我求求你,別再把藥倒掉了,好嗎?”
假如宿淮是人類的話,現在可能已經哭成一個累人了吧。
“活久一點,我舍不得……”
宿淮語氣中的小心翼翼,說出的話卑微到讓紀林時感到心痛。
“好。”她也只能這樣承諾。
后來的日子紀林時確實在好好的吃藥,雖然依舊會嫌藥苦,但沒有再倒掉一滴。
一連下了幾天小雨,兩人就窩在小院里,無事就坐在屋檐下品品茶。
難得這天天氣放晴,宿淮早早出去取藥。
用餐時,宿淮坐在對面欲言又止。
現在紀林時天天喝藥,嘴巴都是苦的,吃什么都沒胃口,看他這模樣,干脆放下碗筷。
“有話說?”
宿淮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仿佛下定決心般抬頭盯著紀林時的眼睛。
一直都是這樣,宿淮不管說什么都喜歡看著她的眼睛,弄得她總是不好意思地躲閃。
“今天路過了照相館,我看見一對新人在拍結婚照,婚紗很好看……你想穿嗎?”
紀林時又將視線移回了桌上精美的飯菜上,可惜都沒吃幾口,就要倒掉了,只是因為她不想吃就都浪費掉了,白白辜負了宿淮的精心準備。
“不了吧,我都瘦脫相了,拍照不好看。”
良久,宿淮都沒有反應,紀林時抬眸看著他,卻見他在出神,許久才輕聲“嗯”了一聲。
后來,宿淮再也沒提過這事。
日子就這么稀里糊涂的一天天過去,紀林時的意識也一天天模糊,只記得最后,她和宿淮坐在院子里的臺階上,她靠在他懷里。
“你說,你一塊鐵疙瘩,怎么會喜歡上我呢。”聲音虛弱得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不清楚怎樣才算喜歡,在湖邊看見你畫畫的時候,第一眼,我只覺得我見過你。”
“你笑著把畫送給我的時候,我清醒地知道,我很開心,在你身旁,我總能感受到各種情緒。”
……
“就像現在這樣,你靠在我懷里走了,我覺得很難過。”宿淮攏了攏紀林時的身體,想將她漸漸遺失的溫度攏在懷中。
“如果我有血肉,就能痛哭一場,可是我做不到。”
這段被宿淮回想了千萬遍的記憶,仿佛與現在有了重合,心中莫名地有些高興,更多的卻是感到悲涼。
宿淮不問紀林時為何會重新活過來,他只貪心地想霸占她最后三個月,原來他也是自私的。
飛機上的景色很漂亮,美得挪不開眼睛,此刻在宿淮眼中,更美的是一直注視著他……鮮活的紀林時,握著舍不得放開的手,百年來,從未有比此刻更滿足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