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成賢街在復成橋的西北方向,幾乎已是秦淮內河的末端。
其中段的大紗帽巷內,住著的多是殷富人家,門面軒敞,院進很深。走在巷子里頭,兩側的烏檐墻頭上爬滿了花草,露出一片翠綠與緋紅。
‘玉福祥’的伙計卻沒有心思欣賞那些花草,他腳步匆匆的進入大紗帽巷,直到薛府門前才停了下來。
如今已經九月底,金陵如火爐一般炎熱難耐,一路小跑而來,伙計早已經滿頭大汗,他卻顧不得太多,看見薛府的門房便沖了上去。
“速速稟報夫人,薛大爺在玉福祥出了事,讓薛府的小廝去幫忙。”
門房聞言一驚,也顧不得取笑伙計的滑稽樣,拉著他便進了薛府,在二門找到了薛蟠的長隨長桂。
長桂一般都是隨伺薛蟠左右的,不想今日薛蟠去尋賈璘卻沒有帶上他,如今聽了薛蟠出了事,也是一驚,將事情問清楚后,便小跑到了垂花門。
垂花門乃是前堂后院的分界處,過了垂花門便是女眷的居所,平日里除了丫鬟婆子之外,小廝是不能進入的。
長桂正準備尋個守門的婆子去通稟一聲,便見薛姨媽身邊的丫鬟同喜領著幾個小丫鬟走了過來,顯然是有事要去處理。
“好姐姐,麻煩你告訴夫人一聲,大爺去玉福祥出了事,如今遣人回來召集人手。”長桂對著不遠處的同喜高聲道。
同喜聽見有人喧嘩不由皺起了眉頭,待聽完了長桂的話,也是心中一咯噔,作為薛姨媽身邊的丫鬟,她自然是知道薛姨媽是有多么溺愛薛蟠的。
如今聽說薛蟠查賬出了事,哪里還敢耽擱,丟下小丫鬟便徑直向內院正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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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剛過晌午,正房之內,薛姨媽依靠著大紅金錢蟒靠背小憩,一旁的丫鬟同貴手持著一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緩慢的搖動著。
正房四下角落里各放著一座青銅冰鑒,皆為祥獸形設。盛滿冰塊的冰鑒,不斷的從獸首口中噴出淡淡的白霧,使得房間內清涼爽快。
“嘩啦”一聲珠玉簾子便人掀開,薛寶釵踱步進入了正房,丫鬟鶯兒緊隨其后。
薛寶釵進入房中見到薛姨媽正在小憩,連忙制止了一旁準備出聲的同貴,便準備退出房去,讓薛姨媽休息。
不想珠簾聲早已驚醒了淺睡的薛姨媽,她睜開眼看見薛寶釵欲退出去,不由笑著招手道“乖囡快過來,這熱的天你就不要去忙了,看一看你額頭上都出汗了,房中有冰鑒,你也消消暑。”
薛寶釵聞言便笑著走過去,挨著薛姨媽坐下,笑道“媽明日請了東道,姑姑與二嬸子都會來,我擔心下人們不仔細,便去查看了一番,免得明日失了禮數。”
“哎!”
薛姨媽聞言憐惜道“虧你想得周到,你若是男子便好了,我家便也有了支撐門戶的人,免得你那不成器的兄長總是惹我生氣。”
薛寶釵體豐怯熱,正房里清涼爽快,她不由輕輕攏起袖子,露出那白皙如蓮藕般的手腕,讓暑氣消散得更快,聽聞薛姨媽的感嘆,不由笑著安慰道:
“媽媽說的哪里話,哥哥他還小,等經歷些事情便會成器的。”
正當房中母女倆閑聊之際,同喜匆匆掀簾而入,急忙稟告道“夫人,大爺去查賬出了事,如今遣人回府讓家中的小廝去玉福祥。”
薛姨媽聞言臉色一變,焦急道“那個糊涂攮的又惹出了什么事情?我原想著激將一下他,看他能否用心做事,沒想到還是出事了。”
“媽,你先別急,哥哥今日去查賬是喊上了璘表哥的,哥哥縱使不著調,但是璘表哥向來是個沉穩的,想來此次不是哥哥惹了事。”一旁的薛寶釵見薛姨媽大急不由寬慰道。
薛姨媽聞言心中稍安,連聲道“乖囡說的對,璘哥兒是個好的,有他在,我倒是放心多了。”
薛寶釵安撫住了薛姨媽這才對同喜道“具體情況如何?你快說清楚。”
同喜不敢耽擱,連忙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薛姨媽聞言不由皺起了眉頭,對一旁的薛寶釵道“哎!我就知道這生意的進項每年減少,便是下面人出了問題,可嘆我家沒有個頂事的人,我雖覺得不妥,也不敢輕易動他們,如今還是事發了。”
薛寶釵聞言也是皺緊眉頭,看向同喜道“既然李掌柜手腳不干凈,那來人有提到張總賬房嗎?”
薛姨媽聞言驚疑不定的看向薛寶釵,遲疑道“乖囡,你父親在時,張德輝便很得用了,待你父親去了后,他又替我家打理生意已經十年了,他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薛寶釵聞言,遲疑道“女兒也不清楚,但是正因為他經手我家生意已經有些年頭了,女兒才擔心他見哥哥不管事,從而生出其他心思來呀!”
薛姨媽聞言臉色一白,便也看向同喜,等待她的回答。
同喜見狀趕緊道“來人只是說大爺讓府中人去店里扣住李掌柜,查封賬冊,其他的倒是沒有提及。”
薛姨媽聞言不由吐出了口氣,慶幸道“所幸張德輝是個好的。”
薛寶釵聞言眉頭卻沒有舒展開來,她暗想道“張德輝是總賬房,李掌柜做假賬要說張德輝是清白的,我是不信的。”
“但是如今情況還不清楚,沒有必要讓媽平白擔心。”
薛寶釵想到此處便沒再提張德輝,而是吩咐同喜道“你去告訴長桂,讓他多帶些人去,哥哥性子急,你讓他們多聽璘表哥的話。”
“是”
同喜聞言趕緊應下,便轉身出了正房去吩咐長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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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福祥花廳。
“今日與璘大爺聊得實在投機,只不過時間不早了,我也不好再叨擾了”冷子興見長桂帶著十來個小廝抵達了玉福祥,知道賈璘他們還有正事要干便起身拱手告辭道“改日我再約璘大爺與蟠大爺吃酒。”
薛蟠見府中小廝到了,也來了精神,如今人手足夠了,他要好好去炮制一番李掌柜,聽了冷子興的話,連忙道“那我們改日再聚。”
冷子興便轉身出了花廳,離開了玉福祥。
“球攮的下流種子,你們怎么現在才到,爺不是早就遣人回府報信了嗎?”待冷子興走后,薛蟠便向長桂啐了一口,罵罵咧咧道。
“大爺,此事真的不干我們的事,我們一得了消息便馬不停蹄的過來了。”長桂見薛蟠動了氣,連忙賠笑道“一定是那個伙計嫌熱沒有盡力,在路上耽擱了時間。”
薛蟠聞言大怒便準備連著伙計也收拾了。
賈璘瞥了一眼長桂,不由微微搖頭,心中暗道“這他娘的便是傳說中的刁奴了,做事不行,諉過于人倒是玩得溜。”
賈璘制止了薛蟠,徐徐說道“李掌柜便交給你了,你要撬開他的嘴,讓他老實交代,動手是難免的,他不吃苦頭也不會學乖,但是要注意下手輕重,不要真的將人打死了,免得最后惹得一身騷。”
“這個我曉得。”薛蟠應了聲,便帶著長桂等人將李掌柜拖到了后院。
賈璘聽著后院傳來的慘叫求饒聲也是一陣的無語,他也沒心思再理會這些,他還需要將賬冊盡快整理好。
忙碌一陣后,待夕陽西斜之時,賬冊也整理得差不多了,而張勛也駕車來到了玉福祥,賈璘便辭了薛蟠,上了馬車徑直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