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目標克烈部
看著老媽說到最后那頗為鄙視的陰沉臉色,帖木真暗自驚詫,嚯嚯,沒想到如今中部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克烈部大汗脫斡鄰勒,竟也有著如此跌宕起伏、驚險刺激的人生吶,還和自家老爹有著這么深的淵源。
韜光養晦、伏低做小,瞅準時機弒殺兄弟奪取汗位,為了活命賣了女兒給蔑兒乞人,又在自家老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最終兩度借兵成功,奪回汗位,而后又和便宜老爹虛與委蛇,故意拖欠賴賬,最終趁老爹死時,挑撥蒙古內部的分裂。這一套騷操作下來,雖然看起來脫斡鄰勒是極為虛偽卑鄙、無恥又無情吧,但在兇險的蠻荒草原上,能屈能伸、左右逢源、懂得抓住時機,脫斡鄰勒此人的為人處世,卻也透露出一股如司馬懿般的奸雄味道?根據老媽所說,帖木真在心中暗自評價了一番。
但在表面上,帖木真還是要表現出一副對脫斡鄰勒這個陰險老男銀的極端鄙視的,畢竟現在老媽臉色這么差,明顯是說的動了氣,作為兒子,要和自家老媽同仇敵愾的嘛。
于是,帖木真板正臉色,當著老媽的面,罵了幾句“他果然是如野狗般狡詐殘忍”之類的話,而后才帶著幾分疑惑的問道:“額吉,既然脫斡鄰勒此人的德行如此之差,和他結交看起來沒有什么好下場,那您為何還要讓我去拜訪他呢?”
訶額倫看了帖木真一眼,而后又看了看低頭沉默不語的合撒兒,以及聽了自己的話后,面上頗為鄙夷氣憤的博爾術和別勒古臺,繼而才對帖木真道:“以前,你阿爸去世之時,我們的部眾全都潰散了,我們一家因此變得形單影只,破敗不堪,一點屬于自己的士馬都沒有了,而在草原上沒有了持弓帶刀的眾多士馬,就沒有了勢力,沒有了地位。彼時我若是帶著幼小的你們去投附脫斡鄰勒,他也許會假意的接納我們,但以他的涼薄心性和沒有利益絕不幫忙的性格,我家無法給他實際的支持和他想要的東西,他是絕不會幫助我家恢復部眾的,這樣一來,你們幾個孩子就會在克烈部被輕視、被羞辱,活的束縛而充滿了不自在,會變得像綿羊一般,內心充滿了怯懦、自卑的陰影。而我和速赤格勒,我們尚且還有幾分美貌,毫無疑問的,會遭到脫斡鄰勒和其部中大那顏的窺伺,到時,我們一家就會像掉入那布該(狼)的窩一樣處于極端危險的境地,也就永遠會成為脫斡鄰勒腳下的螻蟻,徹底喪失恢復家業的機會。”
“因此,我當初寧愿帶著你們幾人在草原上獨自過活,苦是苦了點,但遼闊的草原、寒冽的暴風雪、無處不在的野獸卻會讓你們鍛煉出一身的鋼筋鐵骨,鍛煉出忍饑挨餓不畏艱難的強悍耐力和天大地大何處皆可活的開闊胸懷。”
“而現在的情況又有不同,帖木真你擊滅了達爾漢匪幫,在東部草原上打出了響亮的名聲,我家又有部眾陸續來投,重新建立了屬于乞牙惕部的數百士馬,有了名聲和兵馬,加之你又娶了弘吉剌部頗為富有、智慧的德薛禪之女為妻,等于是間接得到了弘吉剌部的支持,有了這些作為打底,那么對于現在的脫斡鄰勒來說,你就是有用的。”
“要知道,脫斡鄰勒多年來一直想要染指東部咱蒙古人的游牧地,企圖獲得更大的牧場,但是咱蒙古的泰赤烏部、主兒勤部、札答闌部、弘吉剌部甚至是曾經作為先祖海都汗奴隸的札剌亦兒部,卻皆為強部、大部,這些部落或許在東部草原上各有利益、各有矛盾,也時常會為了部眾、牧場、畜群而相互廝殺,但如果有一天,來自中部草原的克烈人敢把爪子伸向東部屬于蒙古人的遼闊草原,那么感受到威脅的蒙古諸部,就會毫不猶豫的聯合起來,共同抵御克烈人的入侵,到時候就是你死我活,不把克烈人徹底逐出東部草原,蒙古人是絕不會罷休的。”
“也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脫斡鄰勒這些年來才小心翼翼,他吸納博兒術你們阿魯剌惕人,就是想要像靠近獵物般的,悄悄的扶持忠于自己的蒙古勢力,想要一點一點的侵占蒙古部的東部牧場。而由于你們阿魯剌惕部在蒙古人中勢力不強,離那些蒙古強部又遠,所以你們投附克烈人,才沒有引起泰赤烏、札答闌、主兒勤、弘吉剌、札剌亦兒等大部的注意。”
“那么脫斡鄰勒現在想要什么呢?他想要在蒙古部中扶持更多的親近克烈部的勢力,他希望蒙古人自相殘殺、分裂的戰爭更為激烈,以便不斷消耗蒙古部自身的實力,只有這樣,他才能不斷向東推進,一步一步侵占蒙古人的東部草原,最終他是想要將整個東部草原都吞入口中啊。而我們,則要利用他的這種野心,我們要和他結成互相利用的同盟,他利用有了響亮名聲和部眾,又有著也速該之子身份加持的你,扶持你在東部草原上逐漸壯大起來,以便讓泰赤烏部、札答闌部等強部感受到威脅,來與你廝殺,以此消耗他們的實力。
“而你,我的兒子帖木真,你要利用脫斡鄰勒的名聲,加緊收集部眾,編練士馬,并從他那里想方設法的獲取好處,你們剛才說的鐵只是其中一種,克烈人在不兒罕山北坡腳下的土剌河畔,就有畢里紇都、忽蘭赤斤兩處產鐵造兵器之地,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別的好東西,你們都要盡力的去獲取,不斷積蓄實力,為將來報泰赤烏人羞辱我們之仇做好準備,甚至更進一步,為了如先祖合不勒可汗那般,統一蒙古諸部做好準備,當然,也為了有朝一日,和這位無恥的脫斡鄰勒汗徹底撕破臉做好戰斗準備。”
老媽是清醒的很喲,為自家與脫斡鄰勒的來往徹底定了調子,不是情義相投的朋友,只是互相利用的同盟,她甚至現在就在考慮將來雙方會徹底鬧翻、撕破臉的可能了。嗯,老媽不愧是老媽,當過大部落首長的老婆,這政治上的見識很不一般吶,而且還分析的如此透徹。
不過老媽說的對,哪怕不是為了她口中那離自己還很遙遠,自己壓根兒也沒想過的統一蒙古諸部之事,單純就是為了得到更大的保護傘,得到更多的鐵器之類的好處,以便茍的更安全些,脫斡鄰勒這個人也值得他去拜訪和應付一番,當然說的好聽點,在面子上,就是接續上老爹和他的“舊情”嘛。
帖木真聽著訶額倫的話,不斷的點著頭,他心中想定,既然有這么個粗大腿可以抱,那還等什么,當然是要臉厚的抱上去呀,于是等訶額倫一說完,他就鄭重的看著老媽道:“額吉說的很對,我是該去拜訪脫斡鄰勒汗了,嗯,還要盡快出發才好。”
訶額倫看到帖木真聽從了自己的建議去拜訪脫斡鄰勒,她滿意的點了點頭道:“很好,帖木真,你在聽了脫斡鄰勒的卑鄙,并知道了他曾誆騙過你阿爸的事后,還能拋開成見,毫不猶豫的選擇去拜訪他,證明你真的長大了,也有了一個賢明部落首領的樣子,記住我的話兒子,一個真正厲害的部落首領,他應該具備的品質就是:對敵人的狡黠與殘酷以及對朋友的忠誠。”
“大哥,額吉說的對,我家現在還需要更強的勢力支持,去拜訪脫斡鄰勒,我和你一起。”原先沉默的合撒兒抬起了頭來,看著帖木真沉聲道。
“我也去。”
“克烈人的地盤兒我去過,算我一個!”
別勒古臺和博兒術相繼開口道。
“好!我們就去親眼見識見識,這位克烈部大汗,究竟是否是額吉口中這般的人物!”帖木真笑道。
正在幾人說話時,氈帳的門被打開了,帖木真轉頭一看,原來是孛爾帖端著些新鮮的野草莓走了進來,她將盛放野草莓的銀盤放在訶額倫桌前,行禮輕聲道:“額吉,天氣炎熱,您吃一些新鮮的野果解解渴吧。”
“好,好孩子,你怎么親自送來呢,讓仆人們送來就好喲,雖說天氣炎熱,但晚上還是夜風微涼,你要注意別著涼了啊,下次晚上要來,也要多披件斗篷。”訶額倫見到孛爾帖,臉色立馬就從嚴肅變得溫柔起來,她笑看著孛爾帖,溫和的關心道。
“額吉說的是,下次晚上再來,我一定多披件斗篷。”孛爾帖笑了起來,微點螓首,笑著回道。
“既然來了,就快坐到帖木真身邊去吧,正好,額吉還有事要征得你的同意呢,就想著讓豁阿黑臣去找你,沒想到,你卻自己來了。”訶額倫看著孛爾帖在帖木真身旁坐下,笑道。
“額吉,什么事啊,還要您征得孛爾帖的同意?”帖木真奇怪道。老媽在部落中這說一不二的崇高地位,連自己都得乖乖聽她的,就這樣,她到底要干個啥,還需要經過兒媳的同意?
“孛爾帖喲,你送給額吉的黑貂皮大氅,華貴精美,額吉很是喜歡,但現在,為了乞牙惕部的復興,為了帖木真,我卻要將它轉送給他人了,你不會怪額吉吧?”訶額倫嘆息了一聲,看著孛爾帖,輕聲道。
孛爾帖先是張了張小嘴,沒能說出什么,只是頗為驚訝的看了看訶額倫,而后又看向自家老公,結果看到他也是一臉詫異的在看向自己的母親,于是她強自壓下驚詫之情,低聲問道:“不知額吉是要把它送給?”
“克烈部的脫斡鄰勒汗,這件黑貂皮大氅實在名貴,正好可以作為送給脫斡鄰勒的見面禮,以此顯示出帖木真對他的敬重,也為再敘舊情開個好頭,孛爾帖吶,希望你能同意我們將它送給脫斡鄰勒,因為,我們乞牙惕部現在還很弱小,需要克烈部勢力的支持。”訶額倫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去,老媽這是要下血本啊,這黑貂皮大氅又是母貂、又是東珠、又是金銀配飾的,如此貴重之物,說送就送的嗎?太便宜那陰險的中年老男銀了吧?
聽著老媽向孛爾帖的解釋,帖木真面上恢復了平靜,內心卻是一陣滴血肉痛。
“脫斡鄰勒汗么?我知道他,額吉,我贊成您將黑貂皮大氅送給脫斡鄰勒可汗,黑貂皮大氅終究是個徒有華麗外表的死物,怎能比得上克烈部大汗的友誼重要呢。”聽完訶額倫的解釋,孛爾帖小臉嚴肅,毫不猶豫的點頭同意道。
“好,額吉沒有看錯你,你是個有見識的,繼承了你阿爸德薛禪的處世智慧,我兒帖木真能娶到你,是他的幸運。”訶額倫開懷的笑了起來。
“如此,帖木真、合撒兒、別勒古臺,你們明日準備好行裝,后日一早就出發,帶著這件黑貂皮大氅,往克烈部拜訪脫斡鄰勒去吧。記住,他是你們阿爸的安答,你們是后輩,不管內心如何,面上仍要對他謙恭致禮。”訶額倫看著帖木真等幾人,嚴肅道。
“額吉說的是,亦早不亦遲,我們就按您說的,后日就出發,去見識見識這位克烈部大汗——脫斡鄰勒!”帖木真微微點頭,而后看著合撒兒、別勒古臺、博兒術三人,鄭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