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沒有見過。”楚河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打了個補丁:“仙師,其實我……”
他剛想說自己失憶,卻立刻住了嘴。
如果他說了,那么就證明之前他說盧生的所在地是欺騙徐福——失憶的人怎么記得這些?
他只能停住了嘴。
“其實什么?”徐福的目光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鋒芒。
冷汗從楚河背上泌出,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沖動了……現在不給徐福一個完美的解釋,對方不會放過他。
“我可以學。”憋了數秒,他靈機一動立刻說道。
徐福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他,許久才忽然笑了笑。
拂塵一甩,所有竹片回到他左手,他輕輕撫摸著,似笑非笑道:“回去吧。”
“從明日開始,本座會親自教導你們功課。”
“是。”楚河垂首離開了。
剛走出殿門,他的神色已然凝重起來。
自己恐怕有什么地方說錯話了,但是他現在摸不到線索!
他離開以后,徐福輕輕閉上了眼睛,三分鐘后,他方才開口道:“明月。”
“仙師。”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雕塑后傳來,接著李狗蛋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出現,無比恭敬。
他的臉上絲毫沒有憨厚的神色,反而沉穩(wěn)如水,波瀾不興。
“都聽到了吧?”徐福淡然道:“說說你的看法。”
李狗蛋微微鞠躬:“他確實是忽然覺醒的巫祝,之前和他的對話,他絲毫不知情。”
“不過有一件事比較奇怪,他仿佛對巫祝之事一無所知。在我大秦本應婦孺皆知才對。”
徐福清瘦的臉頰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李狗蛋繼續(xù)道:“他給我的感覺……就像……嗯,就像失憶了一樣。”
“我提起十年前緝妖司聯(lián)合各方仙師,堵截提燈鬼王那場大戰(zhàn),他卻好像第一次聽到……仙師,十年前他可沒有出海。”
徐福輕輕頷首,沒有說話。
“而且,他對妖物、鬼怪有一些反應。但讓小童奇怪的是,他的反應更像是好奇,疑惑。而不是習以為常。”
“跟在盧生仙師身邊,他不會少見這些志怪奇物,這份反應讓我感覺非常奇怪。”
徐福終于開口了:“何止如此。”
“剛才,我讓他看了‘道經。’”
“盧生出海渺無音信,只有道經傳回。而盧生此人好逸惡勞,我也熟悉他的字跡,這些竹片上的文字非他所留。”
“他身邊的貼身童子,只有楚河一個。”
李狗蛋小心道:“您是說,道經是盧生口述,楚河刻寫?”
秦朝的時候,刻寫竹簡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要捧著幾十斤重的竹簡,指尖也要非常用力。
這種事情,沒有哪個仙師會自己來做。
徐福道:“結果,他竟然認不出道經來。”
李狗蛋眼中寒光一閃:“仙師,要不要小童……”
“倒也不必。”徐福莞爾一笑,輕捻胡須:“皇帝已經決定焚毀所有道經,并坑殺所有閱讀過道經的方士。”
“他本就是個死人,何須你我動手。”
李狗蛋低聲道:“可他若死了,盧生又從何找起?”
“如果盧生找不到……事情還是會怪罪到仙師頭上啊。”
徐福微微掃了李狗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蠢材,朽木不可雕。
…………………
楚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房門,他發(fā)現桌子上早已放好了生活用品,并且還有一疊竹片。圍著桌子,三位少年正饒有興致地討論著什么,還有一位少年獨自坐在床前,翻著兩片竹簡,對身外事充耳不聞。
看到楚河進來,正在討論的三位少年齊齊站起。一位微胖的少年笑著拱手:“真沒想到,仙師居然收了新人。”
“我叫陳陽,已經在仙師座下修行一年。”
“楚河。”楚河笑著拱手,他這間寢室是五人寢室,有其他人再正常不過。
“劉勝。”一位四方臉,個子偏矮的少年笑道。
他長相很普通,但讓楚河注意的是,他手臂上有一個黑色圓圈。圓圈里仿佛是一只蜘蛛。
“趙周。”一位皮膚偏白,聲音有些文弱的少年低聲道。
楚河拱手行了個禮,目光看向獨坐床前的少年。
對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頭看了他一眼。
此人身材修長,面容冷厲,神色間也仿佛冰霜罩臉,不過輕輕掃了楚河一眼,便不再開口。
“那是姬亭。”陳陽湊過來低聲道:“他脾氣有些古怪。據說以前是豪門大戶的公子,后來在提燈鬼王一戰(zhàn)中,族內長輩全部戰(zhàn)死,姬氏就敗落下來了。”
楚河點了點頭,姬姓在現在確實是貴族姓氏。落魄貴族之后嘛,不想屈尊降貴地和他們平頭百姓玩兒可以理解。
年紀相仿的四位少年很快就聊到了一起,楚河雖然算不上博古通今,但生在信息大爆炸的時代,對新鮮事物的了解絕對碾壓面前的少年。
不過半小時,就形成了以楚河為中心的討論群。其余三人仿佛聽評書的幼兒一般,不時發(fā)出聲聲驚嘆,就連格格不入的姬亭也頻頻投來目光。
“楚師弟,真的有可以在天上飛的,普通人也可以坐的鐵鳥?”劉勝興奮地問道。
楚河笑著說:“當然,而且鐵鳥中可以坐上百人。瞬息間橫跨幾百丈不成問題。”
“別的呢?”趙周羨慕地看向楚河:“之前提起的南無加特林菩薩又是什么?真的可以瞬間殺死上百人嗎?”
楚河清了清嗓子,說了二十分鐘,嗓子也有點啞了。
剛要開口,卻發(fā)現陳陽已經將一碗水放在了他手邊。
“怎么能讓師哥倒水?”
“別在意這個了。”陳陽滿臉都是好奇:“接著說,我還等著聽呢!”
楚河正要開口,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一側傳來:“我姬氏也曾遠渡海外,卻從來沒看過這樣神奇的國度。”
一道道目光都看了過去,姬亭看著書,淡淡道:“大多數海島荒無人煙,最遠處也就朝鮮有有些人居住。但這些人對比我大秦宛如野人。也不知道楚師弟走了多遠,才能看到所謂‘大夏國。’”
房間里有一瞬間的安靜。
這人就像一根攪屎棍,將所有人的興致都掃了下來。
“你管那么多呢?”看起來白白嫩嫩的趙周開口卻絲毫不給情面:“楚師弟愛說,我們愛聽,與你何干?”
“就是,好好看你的書!上次末考四百多名,你也好意思?”
“天天抱著書看,也沒看出個什么名堂來么?”
“好了。”楚河打圓場道:“也要到晚上了,光顧著和幾位師兄攀談,有些事還沒有請教師兄。”
陳陽大咧咧地說道:“師弟盡管說,只要我們知道,肯定告訴你!”
楚河想了想:“我新拜入師門,對巫祝一道還不太了解。仙師說明天開始教授功課,我想先了解一下,也好過明天不會一問三不知。”
“比如劉師兄的……嗯,鬼神紋是在手背上,為何我的位置不一樣?”
劉勝一笑:“看來師弟確實是初入蠱道,連這個都不知道。”
他將衣袖撩上去,露出手臂的紋身。那是一只綠色的蜘蛛,占據了整個小臂,直到手背。
“其實,每一位巫祝的鬼神紋位置都不一樣。”
“比如我在手臂上。趙師弟的在后背。陳師兄的在左腿。平時我們的精怪,就寄宿在鬼神紋之中。”
楚河眨了眨眼睛,他敏銳地又發(fā)現了一些問題。
學歷史,首先要保持的就是敏銳的觀察力。
在大夏古代,許多事情都是以春秋筆法記錄,有時候一個名字不注意,就會導致對整個歷史的判斷出現問題。
這讓楚河對于一些細微之處的觀察相當上心,比如現在,他就發(fā)現……對方說的是精怪,而不是鬼神。
“精怪?”他裝作不解地開口道:“師兄契約的不是鬼神?”
頓時,整個屋子的人都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有什么不對嗎?”楚河這次是真的不明白了:“鬼神紋難道不是契約鬼神?”
沉默了數秒后,劉勝終于開口了,聲音略有些尷尬:“師弟,說是鬼神紋,但哪有人能契約鬼神的?”
趙周也笑道:“是啊,我們契約的只是精怪而已。和鬼神根本是云泥之別……不過所有童子能契約精怪的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契約鬼神……那是在找死!”
楚河更加莫名其妙:“契約鬼神為什么找死?咱們巫祝不是號稱通鬼神嗎?”
他的職業(yè)明明寫的清清楚楚,可以與鬼神契約。
劉勝頭搖的如同撥浪鼓:“你真的是剛入修行道……想得太好了,歷史上,從未有人與鬼神定契。”
“鬼神何等殘忍?哪怕巫祝也無法承受契約對方的代價!”“要契約鬼神,必須進入鬼神之夢,但歷史上偶然入夢鬼神的仙師們,都沒有一個出來,更何況我們了!”
原來如此……楚河心中了然,看來自己的覡這個職業(yè),和目前的巫祝根本不是一回事!
“告訴我這些沒關系嗎?”他灑然一笑:“我還以為各位都契約的鬼神呢。”
“這有什么?”劉勝放下衣袖,看了姬亭一樣,淡笑道:“和楚師弟聊得開心。這點小知識,就算師兄的見面禮。”
趙周笑著接話:“不像有些人。自以為飽讀詩書,不屑和咱們玩兒。”
“楚師弟見多識廣,也不藏著掖著,和你聊天就是高興!”
楚河連忙說不敢,歉意地拱了拱手。
耐著性子和這些少年聊天,就是想多掏些東西出來。否則誰會無緣無故幫自己解答問題?
玩家玩的可不是游戲。
還有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