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城北的一個燒酒坊停下,早已在路口等待的店老板見我們下車,非常熱情的迎上來。這間小酒坊面積不小,卻十分空蕩冷清,偌大的房間只有老板一人。
我心里想老板應是沒什么生意才會這般熱情吧。
走進酒坊,一股刺鼻的酸腐味迅速沖進我的腦門,這個味道我是萬分熟悉的,小時候外婆家買來喂豬的酒糟就是這個味道,那時候幼小的我會蹲在地上湊的很近地去聞它們,總覺得那股氣味特別的香甜。當然,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那是釀酒后剩下的殘渣。只不過,如今長大了,倒愈發反感起這個味道來。這種改變不知道是何時開始的。就像是汽油味,孩提時但凡有輛汽車經過村口,我們這些小孩子就會拼命的在后頭嬉笑追趕,去追著聞那股汽油味,完全不顧撲面揚起的灰塵。可不知為什么,現在進了城,那股汽油味道也變得只會令我作嘔。
小芳在跟老板談著事情,我便在空蕩蕩的酒坊里東看西瞧,其實也沒什么感興趣的東西,酒坊內除了破舊還是破舊。不過為了打發時間或是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呆,我便四處假裝端詳起來。站在燒酒設備前,眼盯著一股股升起的熱氣,我近似是在強迫自己去思考一些問題,比如這些高粱米粟怎么變成的酒啦,是不是要先清洗,再高溫加熱,最后發酵過濾啦,諸如此類。
房間內實在太沉悶了,我在門口邊的一個竹凳上坐下,無聊的翻弄著手機。酒坊臟兮兮的旌旗在我的頭頂呼呼飄動,我真的生怕它隨時掉下來,正砸在我的腦門。
小芳和老板也走到了燒酒設備前面,我看過去的瞬間小芳也正回頭瞅了我一眼,她的臉上立刻浮起一抹笑容,我猜她定是看見此刻坐在凳子上“生無可戀”似的我在暗暗發笑吧!
我倒也無所謂,索性轉過頭,捧著臉頰,看著他們。
小芳一邊查看著那些設備,一邊仔細詢問老板,諸如釀酒材料除了高粱之外還加了哪些糧食作物,用的是什么酒曲,什么工藝流程之類。老板一一作答的同時,小芳邊聽邊點著頭,很多專業名詞是我從來都沒有聽過的,這也讓我突然提起了些許興趣。我好像看到了與往常完全不一樣的小芳,專業而又干練。打心眼里說,從前從小芳的身上我更多看到的是滄桑,世故,甚至還有一絲風塵味。但今天,不對,應該說是從小芳搬家之后,以往那股世俗和風塵之氣就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決和干練之氣。
終于,老板端來了七八杯酒,是那種很小很小的白瓷酒杯。我也走了過去。
小芳一杯杯地把酒喝進口里,又慢慢的全吐出來。直到最后一杯酒,她只聞了聞,便放下了。
這倒讓我納悶起來。
我們訂好了酒,談完價格和送貨時間便離開了。
“你好像對白酒很了解呀?但我記得你說過你戒了很多年的白酒。”車子剛起步不久,我便問道。
“小時候我就幫著外婆釀酒,自然了解的很,基本上撒子酒一聞便知。這種是童子功,一輩子忘不掉的?!?p> “嗯,怪不得你那么專業!”我向小芳豎起大拇指。
“哪有什么專不專業的,不過見得多了罷了?!毙》夹χf。
“你今天很不一樣?!?p> “不……不一樣?”
“嗯,跟平常的你完全不同?!?p> “有嗎?那你說說我從前什么樣?今天又撒子樣?”
“不好講,但我很喜歡你今天這種沉著,專注的樣子。”
小芳不禁眉頭一收,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車子很快就到了小芳的住所,剛一停好,小芳就趕緊一頭扎進了廚房,天的確是有點晚了。我則坐在房間內,無所事事的端詳著酒坊老板送的一壺酒。不知為何,擺弄著手中那個粗陶酒壺,我的思緒一下又飛回到了剛才一幕——我坐在店門口的小凳上,不時眺望著店內的小芳。
我愈發想的癡迷起來,我幻想著倘若我是那個酒坊的老板,而小芳是老板娘,該有多好啊!我每天可以大袋大袋的幫小芳扛糧食,加熱制酒設備,搬運熱氣騰騰的酒糟。而小芳就負責技術指導和品嘗我們辛苦釀出的美酒。我懈怠時,她就指著鼻子罵我,我干錯事時,她就狠勁扭我耳朵,我累的直不起腰的晚上,她就輕輕的給我捏……直到我們都老了,頭發花白了,我們仍舊相守在那里。
我的腦子里又開始在放電影了,一幕幕鮮活動人的畫面在腦海之中一頁頁的翻飛。
令我不自覺的笑出聲來。
“你沒事兒吧,傻子,接菜啊!”
我陡然一個激靈,這才發現小芳正端著兩盤菜,雙手中間還擔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饅頭。不知道她何時過來的。只見她正橫著眉,“怒氣沖沖”的看著我。這一幕簡直就像是從方才我腦子里的畫面里蹦出一般。
“來了,來了,老婆子……”我嬉笑著,趕忙幫小芳接過飯菜,樂呵呵的坐下,恭敬地替她擺上筷子。
“我靠,老……老婆子?你中邪啦?”小芳身子往后一歪,直勾勾的盯著我。
我仍舊歪頭一笑,不去答話,抓起一個饅頭塞進嘴里。
“切,整個人怪怪的?!毙》紝⑹忠粨P,“我感覺你今天才完全不一樣呢。腦子里又在放電影?”
“哈,你怎么會知道?”
“切!就你那熊樣,不是發呆就是傻笑,剛笑什么呢?”
“自然是在想好笑的事呀!”
“去酒坊的時候,看你心情不咋好的樣子。是你說的什么末位淘汰的事嗎?”小芳又遞了一個饅頭給我。
“也不是。”我搖搖頭。
“其實你不說我也大概知道,以你的性格是不適合在那種體制單位混的?!?p> “可能吧,能怎么辦呢!這個社會本就只適合那種深諳蠅營狗茍之輩的?!蔽铱嘈χf。
小芳也跟著掩口失笑,“感覺你像一個總是跑錯片場的愣頭群眾小演員,哈哈!”
“小也就算了,為啥還愣?”我不平的問。
“因為你就是傻乎乎的呀!”
“好吧!”我低頭啃起饅頭。
“好啦!不逗你了。”小芳嘿嘿一笑,“難道你不知道傻人有傻福嗎?你要是真是那種鉆營不堪的人,那就不是你了?!?p> “要是我失業了,你真的養我?”我嘿嘿一樂,開玩笑說。
“當然啦!”小芳把手里的饅頭一掰兩半,睜大著眼睛望著我。
“那我豈不成了吃軟飯的?”我笑著說。
“哈哈,夠軟不?”小芳也笑起來,一把將半塊饅頭塞進我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