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過了,我不知道是何時睡著的。窗外的天依然灰蒙蒙的像裹了一層厚厚的紗。我決定起來沖個澡,渾身的酒氣和汗臭已讓我自己都開始嫌棄起自己來。沖完了澡,我的腦袋清醒了很多,我記得在公司辦公室的柜子里有一套衣服放在那里,我實在不想讓公司的人看到我披著被單一樣的T恤就去上班,于是我萬分無奈的重新捏起昨晚的衣服套上,決定趁著公司還沒有人來人往的時候早早地就趕去公司,把那套干凈的衣服換上。
東邊的天際漸漸露出了一絲魚肚白,破棉布一樣的云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我揉著困倦的眼,腳下踩著油門,望著眼前空無一人的街道,頂著窗外有些發寒的風,一股激烈的情緒不自覺竄入胸口。我的車開的越來越快,油門踩的也越來越重,仿佛腳下所踩的不是油門踏板,而是這操蛋的人生,仿佛覺得伴隨車子的狂奔,自己便可沖脫命運的牢籠一樣。
然而,車奔不過數百米,就在剛急加速之時,只聽左前輪傳來一聲震響,貌似撞到一個凸起物,車身隨即突然失去平衡。驚嚇之余我本能地試圖控制住方向盤,怎奈剛下過雨的地面十分濕滑,車身不受控制的徑朝向前方急速滑去。就在滑沖過一個小巷口之時,我忽聽見左側A柱一聲悶響,緊接車外傳來一聲啊叫。我的面色瞬間慘白,意識到必是擦刮到了行人。車身方一停穩,我便急忙沖出,往回找尋,果然在那小巷口的一角看到一個蜷縮在地上掙扎的人。
“啊……你……你沒事吧……你怎么樣……”我急忙奔過去,俯下身,試圖去查探他的傷情,但當他緊抓著左臂轉過臉之時,我整個人都愣在了那里。
是小芳,我撞到的人竟然是小芳。
看到小芳臉上的痛容,我哪里敢耽誤一秒,急忙把她抱進車里,徑直朝區人民醫院開去。那一刻,我的宿醉全醒了,腦袋里再沒有亂七八糟的任何雜念,我唯一的惦念就是第一時間把小芳送到醫院,斷不能讓她有什么閃失。
我們很快到了醫院,由于我先前就打了電話,急診科的人和擔架在我車子停下之前就已等在了路邊。
萬幸的是,經過檢查,小芳并沒有傷到要害,但左臂卻因撞到車身,造成骨裂,全身也多處擦傷。
病床上,望著小芳胳膊和腦袋上纏著的繃帶,我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自責,真悔不該那般瘋子樣的開車。
“真是對不起……我是真的真的沒有看見你……”此刻的我好想狠狠扇自己幾巴掌。
“沒事,你也不用太自責了,那個巷道本來就黑,沒有路燈,也怨不得你,我自己該小心一點的。”
“都是我的車開的太快……”
“你為什么不跑?”小芳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臉上的愧疚,冷不丁的抬頭問我。
“跑?怎么會?”
“我幾年前也被車撞過一次,那人就跑了的!”小芳的眼睛近乎一動不動的看著我,語聲無比平靜的說。
“怎么可以……你放心……我已經交了錢,也登了記,我不會跑。”我急忙說。
看見我認真的表情,小芳不禁一笑,“我知道你不會跑,不然我也不會到了這里。”
“醫生說你需要至少住院觀察一周時間,哦,不過你不要擔心,所有的花費和其他什么全都由我負責。”
“手臂骨裂而已,哪里就需要七天,反正都打上了石膏。”小芳似乎對自己的傷很不在意。
“那怎么行,萬一身體有什么內傷,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可沒有那么嬌貴。”
小芳暗垂的眼睛輕輕望向窗外,眉頭微微蹙起。這是我第一次敢去仔細看她的眼睛,倘若對視我肯定會不好意思的。這可能是我從小就有的毛病,不習慣與女生對視,好像很不適于那種眼神的交接。只是這一次,我終于敢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眼睛,潤澤,明亮,宛若一抹純潔靜美的玉。還有她的眸子,婉轉而深情,英氣之中透著一絲淡淡的憂忡。我不清楚她的那種憂情是與生俱來還是歲月的痕跡,但總會讓人看見就莫名的心疼。
她忽又轉向我,純凈如水的眼睛里有股讓我琢磨不透的神色,“你,能幫我買束花嗎?白百合花。”
“白百合?”我怔了一怔,“哦,當然可以,我這就去買。”
我正要起身,她又連忙喊住我,讓我午后過來醫院的時候帶來就好。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給你買。”
“什么也不想。”小芳微微搖搖頭,眼睛又轉去望向窗外,她的臉看起來很憔悴,很疲倦。我當然知道她是一宿沒有睡覺,莫不是因為我,她現在應該早已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深深地熟睡了。無盡的自責讓我幾乎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而與此同時我也在想自己會給她的生活帶來怎樣的損失和麻煩。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倘若這一百天她都沒辦法上班工作,那她的生活會不會陷入困難。如果不是缺錢,她又怎至于連趕兩場夜酒,以不惜傷害身體的代價。想到這里,我便愈加自責起來,恨不得捶打自己的腦袋——昨晚我也曾向她勸了不少的酒。
小芳的確很快睡了過去,安靜的像一個孩子。她的一只手打著石膏,一只手依在臉頰。若不是躺在病床,身上還纏著繃帶,看著她此刻的容姿真的像極了唯美的希臘油畫。只是,她的臉上依舊散發著一抹淡淡的孤獨,即便是睡著了,也揮之不去,那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憂郁。我好像總是能敏銳的捕捉別人身上的那種氣息。
中午,我還是抽空回了趟公司,趁同事去食堂吃飯的功夫悄悄換了衣服。在回醫院的路上找了很久才在一家花店買到了一束白百合。返回到醫院的時候,小芳還在睡。我暗暗慶幸給她要的是一個單人病房,雖然貴很多,但至少可以讓她好好的睡覺,最好把昨晚熬的夜全都一股腦的補回來。
我坐在病房外的凳子上,懷里抱著花,不知什么時候竟也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一個聲音——“她是你老公還是男朋友哇,在那里睡了很久了。”
“噓,小聲點……別……別吵醒他!”
隨之我便聽到幾聲叮叮當當的細碎聲音。
恍惚間,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名護士正攙著小芳從病房里出來。那護士一手舉著輸液瓶一手又扶著小芳,正用胳膊肘費勁地推開門。
我慌忙一個健步沖過去,替護士拉開門扇。
“吵醒你啦?”
小芳莞爾的看著我,溫柔的視線很快便落到我懷里的百合花上。
那一剎,我覺得她的眼神比那百合花還要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