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葉沖進金菊殿,寬敝的大廳里面坐滿了人。
這些人有:無臉人、第東猴、無谷子、章殘、樓適公子、劉甜、龔吳狄、江林見雨、丑神仙、明月、谷宏、谷范白、務大娘、花園丁、洪廚子——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
那種眼神,像是盯著某種突然出現的怪物——
云葉忽然感覺到了凜冽的殺意,不知不覺便握緊了劍柄。
“你來這里干什么?!”無臉人厲問。
“我找明月公主。”云葉冷冷。
“明月公主不想見你。”
空氣像是在那一刻凝結,所有的人都拔出了兵器。
所有的人在無形中圍成了一個大圈,將云葉死死地圍在了核心,明晃晃的金屬寒光映亮了云葉的臉——
云葉的眼神冷凝。
然而就在雙方劍拔駑張、一觸及發之際,重重的簾幕后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輕柔地說:“讓他進來。”
“可是……”
“不必多說。”那個聲音提高了許多,像是命令。
“是。”無臉人俯首,垂立。
所有的人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重重的簾幕后面有一道暗門,云葉推開那道門就進入了一間與外面大廳同樣寬敝的暗房里。暗房里有水晶宮燈照明,燈光耀目,華麗異常。一個金衣華服的女子坐在一張嵌滿了金珠的八爪鳳凰椅上,光看坐姿,就顯得雍容尊貴,只是她頭上披了紗巾,看不清臉。
“你就是明月公主?”云葉冷冷問。
“你說呢?”輕柔的聲音。
“你知道我今天是來做什么的么?”
“從不殺人的人要殺人,自然不會是什么好事情。”
“你殺了鐵生水?”云葉的聲音低沉而冰冷。
“那是因為他該死。”
“該死?什么是該死?”
“敵對。敵對的人都該死。”
“那豈不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該死?”
“也許吧,每個人都犯錯誤,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會輕易地死去。”
“你也知道自己有犯錯誤?”
“當然。”
“楠竹嶺村的人是你殺的?”
“……”
“你殺了高月?”云葉的聲音再次變冷,“我今天來就是要來殺你的,因為我不殺你,你會殺死更多的人。”
云葉的劍已出鞘。
“你真的要殺我?……”女子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溫柔。
“當然。”
“那好。”女子忽然縱身撲向云葉。
云葉的劍已刺出。
云葉的劍刺進了女子的胸膛。女子忽然就軟倒在了他的懷里:“你難道就……聽不出來我的聲音了么?我只是想……抱緊你……”
那一方紗巾緩緩滑落,云葉的臉色忽然就變了:“高月——怎么是你?!”他把她緊緊地摟在懷里,臉上盡是痛苦的表情,片刻前他還誤傷了離紅,而現在他竟然又一劍刺進了自己最心愛的女子的胸膛。
“我……就是明月公主。”女子緩緩地說著,“我既是黑相子從雪地里撿回來的野孩子,但也是流落民間的公主。我的身上有明月印記,那是與生俱來的……胎記,那是絕對錯不了的。我本是南平國的公主,而現在,南平國已經沒有了,我的存在……只為復國!”
云葉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女子繼續說著:“我們南平國的人,沒有了國……也就沒有了家,不知有多少人凍死、餓死、流離失所,老人和孩子無人照管,又有多少人淪為奴隸……其實……其實我并不想復國,因為戰爭才是最殘酷的,那么多的……尸體,堆得就像是山一樣,血流得都可以飄杵……我不想復國的……我現在終于不用復國了,因為我就快要死了……”
“你不會死的!”云葉抱緊她,“我會帶你走的!我會治好你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其實……天下就是一個國,所有的人都是一家人……你說……是不是……”
“沒錯,天下就是一個國,所有的人都是一家人。”
“你真的會……帶我走嗎?”
“會的。一定會的!”云葉保證。
“那……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當然。”云葉從懷中拿出那塊珍藏了四年的玉同心,“這是當年神醫要我交還給黑相子的,現在,這對玉佩的主人,終于又重圓了。”
“是嗎?好美。”高月說,“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說,其實……楠竹嶺村的人并不是我殺的,我趕到的時候,他們……都已經死了。”
云葉忽然一掌擊向墻壁——
離紅趕到金菊殿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看到,地上有幾灘腐水和一些殘肢,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與腐臭的味道。好詭異的味道。她沖進暗房,沒有看見明月公主,也沒有看見云葉,地上有一灘血,墻上破開了一個大洞,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難道——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嗎?她忽然感覺到了無人的大殿里面沁入骨髓的寒意。
一陣尖銳的笑聲忽然響起,像是小孩子的呼喊,又像是哭啼,聽起來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離紅著實嚇了一大跳——
“是誰?誰在那里?”她終于看清了那個躲在重重簾幕后面的影子,“小天么……是小天么?你怎么會在這里?這里發生了什么事?明月公主到哪里去了?”
“呵……呵呵……”
然而那個影子只是不停地笑著,還對她招了招手,仿佛那笑聲也都變成了:“過來啊,快過來啊。”
她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影子走去。那影子這時緩緩地抬起了一只手,一顫一顫的,笑得越發詭異了。
然而下一個瞬間,影子忽然就不笑了,并且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仿佛仔細聽了聽,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忽然就沒有了。
大殿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來,這人一身白衣,站得筆直筆直,臉上略有醉容,只聽他喃喃說:“宴陽天、宴陽天,我今天一定要抓到你。”然后他一轉身,從大殿里斜斜地掠過了屋頂,消失不見了。
離紅站在大殿中央一時間竟不知所措,明月公主失蹤了,所有的頭領都死了,所謂的復國,也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所有的理想都變成了笑話,所有的美好都變成了空白,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心機都變成了虛繁泡影,逝去的青春永遠也追不回時間的河流,所有的一切都已變得不再是原先所想了。
——而不變的,永遠只剩下了回憶。
——她像是癱軟了似的背靠著墻壁慢慢地滑倒在地,久久也沒有動靜。
春陽無垠,離紅跨上駱駝,面朝一片漫黃的沙漠,身后是點點新綠,如同開在遠山上的花朵。時間是一條漫長而無情的河流,終將淹沒掉記憶中那些薄弱的部分,而那些燦爛的過往,將永遠地,刻骨銘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