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城里人李舒曼
高邦村的村小就一幢一層的土墻木框房,共有兩間屋,一間大的是教室,小的是教師住處兼辦公室。
從吳永福家吃完飯回來,葉勝就開始打掃整理學校。
其實連學校都算不上,只是秦家村小學的一個教學點,攏共也就一個班,20名左右的學生,一名老師。
還好,上一任村小老師只走了一個多星期,學校還遠沒到荒廢的地步。
據吳永福講,葉勝的上一任是一位本村的姑娘,初中一畢業就在村小當民辦教師。
上個月,她結婚外嫁不教了,村里就缺教師了。
他當時問:怎么不早一點找人頂替?
吳永福富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沒找?我們已經把情況跟大隊講了,還推薦了一個名單,大隊也同意了……哪知十天前,大隊又變卦了。
吳永福后面沒往下講,但葉勝已然明白,他這民辦教師頂替了別人才當上的。
不過,葉勝沒什么愧疚的。
這又不是什么香餑餑工作,能被他頂替了的,除了秦家梁的因素,對方硬件條件肯定也沒比他好多少。
學歷肯定沒比他高,說不定出身還沒比他好。
……
忙了兩個多小時,總算把教室和自己的住處整清楚。
這時,村里小孩大概聽到來了一位新老師,陸續跑到學校來看。
葉勝趁機叫他們明天來上學,沒來的互相轉告一下。
到了傍晚,有些收工回家的村民也走到學校,瞅瞅新來的先生長啥樣,其中包括十七生產小隊隊長李二柱和那位放牛少女。
葉勝跟李二柱交談了幾句,李二柱叫他等下到他家吃晚飯,并問他有沒有相熟的村民,以后可以寄那吃飯。
“沒有,還望李隊長幫我看看寄哪家吃方便。”葉勝說道。
聽說可以寄在農戶家吃飯,葉勝馬上打消了獨自開伙的想法。
李二柱皺眉想了想,不經意間,他轉頭看向門外。
葉勝見他眼前一亮,大概想到了他可以寄吃的地方。
果然,李二柱笑道:“我怎么把她給忘了……葉老師,你就寄在我嬸嬸家吃吧。”
“你嬸嬸?”
“我嬸嬸今年50歲,兒子參軍去了,大女兒也出嫁了,我叔前幾年也走了,她家就剩她一個人……噢,現在還有一個。”李二柱指了指門外的放牛少女,“她也寄在我嬸嬸家吃,還住在那。”
葉勝看了門外一眼,先是疑惑,馬上又明白了:“她不是高邦村的人?”
“怎么說呢,李舒曼的父親是我們村的人,不過很早就出去京城闖蕩了,舒曼也是前幾年才到這的。”
葉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上午見到放牛的少女,也就是李舒曼的時候,他就覺得她不像農村人,不管是氣質還是長相。
特別是那皮膚,比秦淮茹還白,一看就是沒怎么干農活的人。
他沒問李二柱,李舒曼怎么回到農村來了。
這種事情,當著李舒曼的面,不好問。
不過,他心里已經隱約猜到了一點。
“舒曼,你進來一下。”李二柱對門外的李舒曼招了招手。
李舒曼看了葉勝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先生葉勝。”
李二柱介紹完,葉勝先開口道:“你好,李姑娘,我們上午在路上有見過一面。”
李舒曼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稍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后轉頭問道:“李叔,有事嗎?”
“噢,是這樣,葉老師今后就跟你們搭伙了。”
他的話一說出來,葉勝和李舒曼都大感意外。
葉勝意外的是,原來李舒曼也寄在李二柱嬸嬸家吃飯。
李舒曼意外的是,怎么把葉勝安排跟她們搭伙了。
她馬上提出了意見:“李叔,這不太好吧,我和吳嬸都是女的,他一個男的跑我們那,算是怎么回事!”
李二柱一聽,臉上有不喜的神色:“舒曼,葉老師只是到你們那吃個飯,又不跟你們住,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說了,難得有外面的人來我們村當先生,我們歡迎都來不及,哪有推三阻四的。”
“又不是我請他來的。”李舒曼低聲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么?”李二柱沒聽清楚,問道。
“沒什么,我聽李叔的還不行嗎?”李舒曼勉強露出一個微笑。
她又問道:“這事吳嬸答應了沒有?”
“等下我就跟嬸嬸說,她肯定會答應的。”
葉勝一聽,敢情這事還沒問過正主,是李二柱自己決定的呀!
不過,他沒提出來,一切由李二柱去安排。
而且,他還聽出一個問題來,就是李舒曼叫李二柱叫李叔,李二柱叫吳嬸又叫嬸嬸,那么李舒曼叫吳寡婦不應叫吳嬸啊,那不是亂了輩份了嗎?
只是這怎么稱呼是別人的事,葉勝雖聽出疑惑來,卻也沒指出來。
……
吃過晚飯,天還沒完全黑,李二柱就帶葉勝往吳寡婦家走。
他要交代葉勝搭伙的事,順更讓他認個門。
到了吳寡婦家,她們也剛吃過飯,吳寡婦正在刷碗,李舒曼正在點煤油燈。
眼瞅著天就要大黑了,在不通電的山村,晚上照明就靠它了。
這還算好的了,有的山區晚上照明用的是火把、竹把之類的,煙熏火燎的,還有殘留物要打掃。
李舒曼看了葉勝一眼,沒打招呼,只叫了一聲“李叔”。
李舒曼對葉勝愛搭不理,李二柱大概也察覺到了,他只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吳寡婦倒很熱情,扔下沒刷完的碗迎出來:“先生來了,快請坐!”
葉勝被人稱為“先生”有些別扭,連忙說道:“吳嬸,別叫我先生,我才多大啊!”
“要叫的,以前的學堂私塾我去過,都是要叫先生的。”
“現在是新社會,叫我小葉就好了。”
“那不行的,多沒禮貌啊!”
一旁邊的李舒曼撇撇嘴,插口道:“吳嬸,吳秀英姐姐在村小當老師的時候,都沒見你這樣叫過。”
“本村的那不一樣。”吳嬸瞪了李舒曼一眼。
李二柱見了,勸了一句:“嬸,以后你就叫葉老師吧,跟我們一樣叫,先生那是老輩的叫法。”
還是李二柱說的話管用,吳嬸沒怎么想就同意了:“既然大家都這樣叫,那我就叫你葉老師。”
說完,她上下打量了葉勝一眼,口中竟然嘖嘖有聲:“哎喲,葉老師這長得可是一表人才,比得上畫上的人兒了。”
“吳嬸快別這么說,我就一鄉下小子。”
“你可別謙虛!這么一個有文化、長得俊、又有禮貌的年輕人,吳嬸可還是第一次見呢!”
葉勝:“……”
他無語地想:這么使勁地夸我,是真心的還是想捧殺我?
李二柱聽了,笑著附合道:“葉老師確實不錯……不過,嬸,葉老師,我隊里還有事,不能陪你們嘮嗑了。”
“李隊長有事趕緊去忙。”
送走了李隊長,進門的時候,李舒曼指著門上的畫像:“吳嬸,你說某人像畫上的人,不會指的是他吧。”
葉勝和吳嬸一看,那門上的畫像畫的是門神鐘馗,又黑又丑又兇。
吳嬸拍了一下李舒曼:“你這小妮子,瞎說什么呢?”
葉勝收回看畫像鐘馗的目光,笑了笑:“鐘馗是神仙,能鎮鬼尅邪,我想當還當不上呢!”
李舒曼斜了葉勝一眼,輕哼一聲:“有的人連罵他的話都聽不出來,不知是臉皮厚還是傻。”
吳嬸在一旁有些聽不下去了:“我說小妮子,有你這么待客的嗎?何況葉老師是我們村唯一的先生!”
“就教一幫孩子讀讀算算,誰不會啊!”
“你……”吳嬸板下臉來,想要斥李舒曼幾句。
忽然間,她想到什么,看了葉勝一眼,臉色平和了許多:“你還記著那件事?”
李舒曼抿著嘴不說話,卻頭也不回地進自己屋了。
“李姑娘遇到什么事了嗎?”葉勝問。
“唉……也沒什么,我們進屋說。”吳嬸不自然地笑了笑。
在跟吳嬸商量搭伙的事時,他有想過問吳嬸:李舒曼的家庭是個怎樣的情況?為什么對他有偏見?
不過他又想到,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初來乍到就打聽有些唐突,反正以后有的是機會了解,就沒問。
離開的時候,他見李舒曼的房間門關著,但有昏黃的煤油燈光透出來,便打了個招呼告辭:“李姑娘,我先回去了。”
吳嬸見里頭沒回應,當先前頭帶路:“不要管她,你走你的。”
走到屋外,她又問葉勝:“去學校的路還認得吧?要不要我送你?還有,手電筒有電吧。”
“吳嬸放心,我認得路。”說完他打開手電筒,“你看,手電筒也有電,夠亮。”
“那就好……記得明早準點來吃飯。”
“都記著呢,吳嬸回吧。”
跟吳嬸告辭,他便向學校走去。
剛走了二十來米,路過一棵大樹的時候,他感覺樹后有人影一閃。
他拿手電一照,空空的沒人。
他眨眨眼,有些弄不清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還是怎么的。
不過,就算真的有人躲那,只要不是針對他的,也懶得去管。
他一照完,就徑直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