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夏星開車回到A區(qū)時,夜已經(jīng)黑了一半了,從云層后面提前跑出來偷玩的星星充作天然的路燈。
楊望剛把車停下,就被眼前的混亂場面給驚住了,呼吸一窒,迅速熄火下車,快步往前走……
不止他和夏星遇上了沙塵暴,A區(qū)也遇上了沙塵暴!所有的帳篷都被吹翻了,陷入黃沙之中,眼前一片狼藉,此時,可見的人影不是躺在沙地上喘息,就是抬著面色鉛灰的人準備去火化,只怕還有人生死未卜……
“滴滴滴滴滴”,通訊器的聲音響了幾下就自動停了,被撥號的人根本打不通,楊望的心被提了起來。
看見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戴手套,他上前一把拉住,那人因為他的大力明顯晃了晃身子。
“胡新!大家沒事吧?”
“沙塵暴來的太突然了,當時大家都被埋在沙地里了,現(xiàn)在存活下來的人都在奮力營救還被埋著的,有些人怕是救不回來了……”滿臉滿身都是沙塵的胡新看起來十分疲憊,說話也不似平時那么大嗓門。
“小慕呢?他在哪?”
“對啊小慕呢?一直沒有看見他,難道他……”
胡新的話止在了喉嚨里,他看見楊望眼里的光黯淡了幾分,像迷失了方向的鹿。
“小慕!小慕!”
楊望開始四處奔走呼喚著,雖然有人應和,但說的也是“小慕?確實沒看見小慕,小慕!你在哪?”
不是他想要的回應,不是他期待的聲音。
從未這么聲嘶力竭地叫喊過,他突然感到無比的害怕,刀槍搏斗、沼澤險境、病毒感染、彈盡糧絕,他都可以鎮(zhèn)定面對,獨獨不能承受失去至親的痛苦。
黃沙埋人也可以埋得很深,大家不敢用鐵鏟挖,只好用戴著手套的雙手一點一點挖沙,楊望跪在一處沙地兩手不停的挖著、嘴里不停地念著,“小慕,哥來了,你絕對不能有事……”
“唔……”
一聲極其輕微的嘶啞呼聲從附近傳來,楊望豎起耳朵仔細辨別聲音來源,是……來自背后的某處!
“堅持住,我們都在。胡新!快過來,這底下有人!”
胡新二話不說沖了過來,也跪在地上用手挖沙,其他人聽到呼聲也齊齊趕了過來幫忙,沒多久,就看見了一只手臂,明顯是男人的手臂,皮膚略顯黃,有著外出探險留下的小疤痕。
不是小慕……楊望心中閃過一瞬的失落,但救人要緊,拼命和大家一起把人挖了出來。
“是沈行云!”看到被埋之人正臉的那一刻,胡新忍不住叫了出來。
“水,水……”沈行云一副十分虛弱的模樣,眼睛微睜,嘴唇干裂,臉色也很蒼白。
“等著啊,我去給你拿。”胡新一溜煙似地跑去拿來一瓶水,給他慢慢喂,一個糙漢溫柔起來跟個小姑娘一樣。
“楊隊,胡新……你們看見……秦俠了嗎?”喝了點水,嗓子舒服多了,呼吸到新鮮空氣后身體也漸漸恢復了一點。
“秦俠……”胡新一拍腦袋,如夢初醒,才意識到他也一直沒見到人影,于是扯著大嗓門朝四周喊,“大家有看見秦俠嗎?”
“沒有……現(xiàn)在治療所正在統(tǒng)計人員名單,晚點就會報出來?!币粋€額頭深嵌著皺紋的年長男人應道,是建設(shè)隊的趙叔。
“趙叔,小……”
“別急,我們都在盡力找?!壁w叔知道楊望想說什么,也想早點見到那個捧著生石花興高采烈想去送給自己哥哥的男孩。
“嗚嗚嗚嗚,秦哥哥,秦哥哥,你醒醒……”
小女孩的哭聲越來越大,楊望等人循聲望去,那小女孩面前躺著的人……不正是秦俠嗎……
沈行云勉強撐著身子站起來,差點又倒下去,胡新一把扶住了他瘦弱的身軀。
“那真的是秦俠?”沈行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非要走過去湊近仔細瞧瞧。
胡新不言語,沉默地扶著他過去看,沙地上那張臉沾著一層厚厚的沙塵,嘴唇毫無血色,像枯萎的落葉陷入泥土中,毫無生命的氣息。
“嗚嗚——秦哥哥你醒醒——”小女孩白嫩的臉蛋上也覆了一層污垢,兩行清淚沖刷出兩道干凈的印子。
沈行云狠狠地閉了閉眼,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聲音哽咽,“別哭了,他走了,不會……回來了?!?p> “是哥哥救的我,是他把我護在懷里才……嗚——”小女孩的眼睛因為浸滿了淚水而變得分外水亮,像一湖清水。
沈行云還想繼續(xù)安慰她,被楊望打斷了,“胡新,你送他去搭好的帳篷內(nèi)休息。”
胡新點點頭,半扶半扛將虛弱的沈行云帶走了。
“盼兒,跟我去洗臉。”楊望用大拇指指腹將小女孩臉上的淚珠擦去。
平時很少有和楊望說話的機會,每次見他都是一副不茍言笑、不可靠近的模樣,倒是小慕哥哥愛說愛笑,盼兒被楊望拉到河邊洗臉時,一時止住了啜泣,忍不住問出聲,“楊望哥哥,小慕哥哥呢?”
楊望拿著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盯著她水靈的大眼睛,半晌,才回道:“我還在找他,會找回來的。”
把盼兒送去帳篷內(nèi)休息后,楊望又繼續(xù)去幫大家一起營救被埋的人,天不知不覺就徹底黑了,像天空潑下一盆墨。
經(jīng)過四五個小時的挖掘營救,A區(qū)這一片黃沙都被探了個遍,能救出來的人都救了,能挖出來的尸體……也都挖了,治療所的所長拿著名單準備報數(shù)。
“這次災難,我們的損失有點多,很多必需物品破損,也失去了很多同伴,目前治療所幸存206人,探險隊幸存305人,建設(shè)隊幸存198人,軍方幸存188人,A區(qū)由原本的1058人減至897人……”所長說的沉重,眉頭不自覺地擠到了一處。
“所長,那隔離區(qū)……的人是不是沒有算進來?”胡新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手握成拳狀放在鼻尖作勢輕咳一聲。
“他們那幾十人……軍方說我們沒必要救了?!眲倓傔€沉浸在痛苦中的所長,這時臉上多了幾分漠然。
聽到這話,聚在篝火邊的人群頓時唏噓一片,有人嘆息、有人驚訝、有人欲言又止、也有人一言不發(fā)保持沉默。
“我剛剛還看見沈行云穿著野外服去隔離區(qū)救人了,還以為軍方……”有一個膽大一點的男子脫口說道。
“什么?他不是在帳篷內(nèi)休息嗎?”胡新簡直又氣又急,這人不放在眼前盯著就容易出事。
“是啊,他休息了兩個小時左右就去救人了,說自己躺著休息不給大家?guī)兔π睦镞^不去,誰知他打算去救隔離區(qū)的人,喊也喊不住……現(xiàn)在都沒見回來?!蹦凶余洁洁爨彀言捳f完。
“還沒回來?沈行云你簡直瘋了。”胡新滿臉怒氣,跑出人群準備把沈行云找回來。
“胡新,穿著野外服把沈行云拉回來先給治療所的人檢測,不等軍方通知擅自行動,太魯莽了!”所長比胡新還生氣,每一根頭發(fā)都快豎起來了。
“是。”胡新一邊往前跑一邊頭也不回地回應著,堅定的語氣連強風都吹不散。
“所長,楊慕他……是不是也在失聯(lián)名單上?”楊望拿著確認死亡名單一一仔細尋找,確實不在這上面。
“嗯……有沒有可能他今天外出了?他沒和你說嗎?”所長咽了咽口水,試圖安慰他。
“今天一直沒有聯(lián)系過……”楊望說得很輕,臉上的神色和心情一樣沉重。
“今天晚上大家先不要休息,治療所會進行一次全面的病毒檢測……”
周圍的聲音從身邊淡了下去,他仿佛什么都聽不到了,一雙腳慢慢朝休息處走著,頭也昏昏的,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眼前的視線也慢慢模糊起來。
有一個瘦弱的身影似乎在朝自己走來,看不清模樣,也不想看清。
“哥,哥,哥!”
這個聲音……好像小慕的聲音!
楊望抬起手背擦了擦眼,努力看清來人,眼前的人扶住了身形不穩(wěn)的自己。他感受著這份支撐的力量,眼睛緊閉又睜開,還是看不清,他努力數(shù)次,好不容易將重重虛影合在了一起,近在身前的這張臉不就是楊慕嗎,“小慕,你在你真的在?!?p> 他喜極而泣,一雙手緊緊捏著楊慕的瘦肩,生怕楊慕又不見了。
“哥我回來了,對不起……”
眼前的視線清晰了兩秒又開始變得模糊,楊望還沒來得及聽完他想說的話,就倒在了楊慕身上,腦袋搭在楊慕肩上,長長的睫毛垂落。
“哥!你怎么了?醫(yī)生!快來看看我哥!”
等楊望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早上了,楊慕一直守在他哥附近,蜷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睡覺。
聽到動靜,楊慕醒了過來,揉著惺忪睡眼啞聲道:“哥,你醒啦?”
“嗯……”
“昨晚你突然就暈倒了,還好醫(yī)生說你只是一時勞累過度,又加上沒有及時補充營養(yǎng),才會倒下,嚇死我了。”
楊望看他的眼神又憐又氣,“你才是讓我不省事,昨晚你去哪了?害我以為你……”楊望喉結(jié)滾動,沒把話說完。
“對不起哥,因為昨天我聽說我的考試過了,就一個人跑出去想找點有用的東西送給你,結(jié)果什么也沒找到,回來的時候通訊器也沒電了,還差點迷路,所以回的特別晚?!睏钅讲桓艺曀绲难劬?,長兄如父,他在楊望面前就是個孩子。
“加入探險隊了……”楊望的嘴唇動了動,許久才繼續(xù)說,“你以后再這樣不和我報告私自外出行動,我就去軍方申請把你的外出資格取消。”
楊慕想反駁,話在嘴巴里轉(zhuǎn)了幾圈,終究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醫(yī)療所那邊測的結(jié)果如何?”
“情況不太好......很多人感染了?!睏钅降哪槳q如陰云密布一般沉了下來?!案?,昨晚我把你的野外服交給醫(yī)療所燒了,之后他們會給你發(fā)放一套新的。”
“是不是有誰出事了?”楊望看出來他在故意轉(zhuǎn)移話題,掩飾著什么。
“我......”
“快說?!?p> “行云哥被拉去隔離區(qū)了......”
“他昨晚不是穿著野外服去救人的嗎?”
“他在救人的過程中太著急了,不小心把手套劃破了,救完人才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螂蟲病毒是通過觸摸傳播的,行云哥在救人的過程中觸碰了他們,就免不了被感染。”楊慕嘆了一口氣,“而且哥你也知道,咱們每次從外面回來后都會對野外服進行嚴格的消毒,但昨晚的沙塵暴把消毒設(shè)施都掩埋了,從外面回來的人都沒法消毒,衣服上攜帶的病毒就傳給了那些在沙塵暴中沒來得及穿野外服的人,在那種情況下,所有東西都被吹倒、掩埋了?!?p> “有多少人感染?”楊望看起來神色依舊,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百來人,都被送去隔離區(qū)了?!?p> 聽完,楊望起身,走出帳篷朝著隔離區(qū)的方向望去,那里現(xiàn)在也搭好了新的帳篷,能看見從大鐵鍋里升起的“云煙”水汽,鐵鍋旁坐著的人似乎是沈行云,那人的背影和他很像。
楊慕跟了出來,并不靠近自己的哥哥,“聽說昨晚隔離區(qū)才救出了五個人,死了一些又拉去了新的一些人……大家不愿救他們也就算了,為什么還要阻撓行云哥去救他們?我也說想去,他們不允許。為什么要變得這么冷漠無情?太自私了?!睏钅较氩煌ǎ麖埬樋雌饋砑韧纯嘤植唤狻?p> 楊望沒有立即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藍色的眼睛眺望遠處的天空、沙漠,嗓音沉沉,“因為,這是末世,人類要活下去,犧牲就是免不了的,每個人的犧牲或許不一樣,可……都在犧牲?!?p> 見弟弟半天沒反應,楊望轉(zhuǎn)頭盯著他,“你怎么了?”
“啊?啊我沒事。”楊慕仿佛才聽見有一個人在和自己說話一樣。
“一副丟了魂的模樣,還說沒事?”楊望挑起一邊眉毛。
“或許哥說的對吧……我該去給……秦俠哥燒點東西了?!睏钅降谋秤翱雌饋砺淠瘶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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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藏山月
楊慕是個小哭包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