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輕微喘著氣,將沐黑笨重的身體從背上翻過來,小心靠在一根斷柱上。
白晝慌不擇路,只提了內息,鼓著勁兒,御風凌空,朦朧之中認了方向,疾走了半盞茶功夫,方到此地。
環首四望。
殘亭黑水,斷壁殘垣,枯藤老樹,唯一的生機,便是滿地的青苔。
“呼~”
白晝松了一口氣,跳墻一根孤零零的斷柱了頂端,拿眼警惕打量,四周俱靜,靜到除了心跳聲,更無一點動靜。
“幸好沒有人追來!想是孤云野叟他們擋住了。”
白晝自言自語,一個轉身,若仙子下凡塵,落在沐黑身邊,跪在他旁邊,小心把他衣服拆開,查看傷口。
一道劍鋒直透臂膀,再深三分,沐黑的右胳膊便廢了。
“還好,傷勢不重。”
白晝為他用了金瘡藥,又撕下裙擺一角,仔細包扎了,青色的扎口,好似一只通體青色的蝴蝶,飄然欲飛。
白晝看了沐黑一眼,仍是昏死模樣,那張冰冷的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普通的臉。
這張普通臉,并沒有冷如寒冰。
此時的他,有的只是一張普通的臉。
她看著他,努力的想要記住,卻發覺只是徒勞。
要要記住一張普通臉,的確不容易。
白晝讓他爬在她肩上,讓他整個人面對面的靠住她,小心的查看后背上的仙鶴神針,七八枚神針只剩寸許露在外面。
仙鶴神針的威力她切實試過,只一針,便穿胸過骨,透被而過,那個地方,至今還留有一個頭發絲粗心的紅點。
白晝仔細的一針一針拔出,小心翼翼的放在掌心,七八枚細入毫毛的銀針,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似乎要把人的心魄都攝去。
白晝第一次看到仙鶴神針的實體,針長不過二寸許,如此看來,沐黑身上的針,入肉亦不過寸許。
“他的身體是鐵做的嗎?”
白晝又吃驚又擔心,忽的想到什么,將沐黑扳過身子,盯著他那張普通的臉,目不轉睛。
數息。
“你已經醒了,對不對?”
白晝盯著他的眼睛問。
沐黑沒有睜開眼睛。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白晝接著問。
沐黑仍舊沒回應。
“是了,我早該想到,能輕松破掉老諸葛的勢,怎么會敗呢!”
白晝嘆了一口氣,見他仍然沒有反應,有點生氣,抱住胳膊,住在青苔階上,怔怔發著愣。
“你錯了。”
沐黑仍然閉著眼,幽幽說道。
“我那句錯了?”
白晝反問道。
“你第一句就錯了!”
沐黑翻身起來,笑道。
他扭了扭右臂,那只漆黑的手重新按在漆黑的刀柄上。
白晝有那么一剎那,覺得眼前的沐黑,似乎有點不一樣。
她沒有說話。
“我其實一直醒著。”
沐黑補充道。
白晝猛的跳起來,撲到他跟前,雙拳如雨,捶在沐黑的胸脯上,邊捶邊哭道: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么?”
沐黑頭疼,讓他頭疼的并不是白晝的梨花帶雨,而是他知道,他無法讓自己忽視。
“我不想你因我而死。”
沐黑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
“那我也不想讓你死!我知道人總會死,可我就是不想讓你先死!”
白晝抽噎。
沐黑語噎,良久道:
“我知道。”
白晝聞聲,再次大哭起來,從后背緊緊抱住他,哭道:
“那我們離開,離開這個江湖,去絕情谷,解了你的毒,再也不回來了。”
沐黑感受到身后的柔軟,心里一顫,按在漆黑刀柄上的手,松了又松,想要從漆黑的刀柄上松開,最后又重重的按住,漆黑的手背,暴出了青筋。
“我答應你。但不是現在。”
沐黑任由她抱著,低聲道。
“為什么?你的毒不解,就沒有以后。”
白晝不明白。
“知道他們為什么沒追來嗎?”
沐黑嘆了一口氣。
“不是孤云野叟他們攔住了嗎?”
白晝吃了一驚。
“他們沒追來,是因為不論我往哪里,最終都會回到這里。”
沐黑笑了,笑的很燦爛。
“不是的,我們已經離開碧柳山莊了!”
白晝不相信。
“看看吧,他們總是讓我到該到的地方!”
沐黑把漆黑的左手按在布滿青苔的殘墻上,枯藤老樹,斷壁殘垣,快速褪去。
“這。這是。”
白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處景色通幽的小筑出現在眼前,映入眼簾的是各種各樣的薔薇,種類之多,顏色之盛,姿態之嬌,縱是薔薇公子的薔薇園也比不上。
“這便是冷香小筑。走吧,進去看看。”
沐黑神傷。
淡淡的清香撲入鼻內,讓白晝神思沉靜,浮動的心也安定不少,待她回神,沐黑在在幽徑盡頭。
“沐黑!”
她喊了一聲,即見他消失在繁花深處。
她跑起來,向著繁花盡頭跑去,風在耳邊作響,景色化做蒼白,快速后退。
她尋找著他的蹤跡。
可眼前除了花,還是花。
并沒有他。
白晝轉身四顧,最后一絲力氣,從身體剝離。
她蹲了下去,抱著膝,哭泣在繁花之地。
她失去了他的蹤跡。
她想死在他有過的地方。
她躺在了滿是薔薇花瓣的小徑上。
在她閉上眼睛之前,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隱約之中,看到那個漆黑的手從漆黑的刀柄上松開,抱住了她。
白晝只覺神識滑向無盡的深淵,身體卻在慢慢的升高。就在她沉入無盡黑暗之中時,一個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小白!”
白晝緩緩睜開眼,發覺被一雙有力的臂彎抱在懷里,艱難的扭頭,往上看去,對上了那雙幽邃的眼睛。
“我怎么了?”
白晝有氣無力的問道。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沐黑微笑著,溫柔的話語,猶如一道春風,吹進了白晝的心間,讓她心跳如撞鹿。
沐黑將她輕輕放在繁花織就的床上,用潔白的貂絨,將她裹了個嚴實。
“這是真的嗎?”
白晝不敢相信,害怕這一切是幻像,她使勁咬了咬手指,鉆心的疼,讓她喜不自勝。
“別多想,你需要休息。”
沐黑就像鄰家大哥哥一樣,俯下身子,柔身細語的說道。
白晝閉上眼,嘴角微揚,長長的睫毛,有節奏的顫動著。
她現在成了睡美人。
沐黑就那樣盯著她的臉,那張潔白無瑕的臉,溫柔冰凍在他的臉上,眼神逐漸冰冷,一絲猙獰,自眼底深處涌起,漆黑的手再次按在漆黑的刀柄上。
“不!”
低沉的怒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道黑光如同幽靈浮現,逼退侵入花窗的寒風。
刀,是漆黑的刀。
手,是漆黑的手。
漆黑的刀并不在鞘中,而是在漆黑的手中。
風起。
不見人影。
只見刀光。
風止處。
薔薇花滿蹊。
漆黑的手按在漆黑的刀柄上。
沐黑冷冷的站著,大口喘著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