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霸陵邑,郭解的小屋。
屋頂之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男人年紀大些,短小精悍,面色冷峻,正是郭解。
女人十五六歲的年紀,冰肌玉骨,明眸皓齒,皮膚甚好,似乎吹彈可破,正是那個號稱無名無姓的美少女。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望著正不斷遠去的劉榮的人馬。
這些人馬先是燒餅大小,隨后變成蛋撻大小,之后變成芝麻大小,最終消失不見。
少女輕聲問道:“義父,今天那個皇子看起來誠意十足,您為什么選擇避而不見呢?”
郭解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說道:“多事之秋,見,不如不見。”
隨后,他再次詳細詢問了劉榮和少女的對話,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問道:“你覺得這個皇子如何?”
“他呀?”少女想了想,臉上帶著笑意回答道:“他很好呀,沒有什么架子,很和藹,不像是個皇子,倒想是個小游俠。”
少女嘻嘻而笑。
聞言,郭解不再說話,陷入了沉思當中。
這時候,少女身形靈活的跳下屋頂,鬼魅如貓。
郭解看著少女的身法,臉上微微動容,若有所思。
不一會兒,少女就帶著劉榮特別贈送的那把櫑具劍回到了屋頂。(為什么一定要在屋頂講話呢?拉風嗎?)
“義父,這是那個皇子今天送給您的寶劍?”
漢代佩劍之風盛行,上至帝王,下至豪民,人人一把大寶劍。
誰人不愛劍呢?
郭解動作流暢的拔劍出鞘,熟練的舞出一個劍花,寒芒跳躍閃動。
他細細的打量這把櫑具劍,贊嘆了一句,“絕世好劍。”
。。。。。。
隨即,他將這柄劍遞給了身邊的少女,漫不經心的說道:“送給你了。”
聞言,少女大喜,不敢置信的問道:“送給我了?”
郭解點了點頭。
看著少女開心的樣子,他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說道:
“你來到郭家,已經九年了吧。九年間,義父竟然沒有送給過你什么像樣的禮物,哎,我這個義父不合格啊。”
“嗯,是有九年了,我初來時候七歲,如今已經十六歲了。”
少女誠摯的說道:“義父對女兒有活命之恩,家中義母、姊妹待我如親人,這份恩情,我永世不敢忘。”
郭解繼續說道:“霸陵被盜這件事你怎么看?說起來,你和里面睡著的那個皇帝還是仇人呢?”
聞言,少女神情激動,臉上出現了一抹陰云,說道:“是的,我與他的仇怨不共戴天,我小時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親手殺死他!”
隨即,少女的神情放松,臉上云開霧散,繼續說道:
“三年前他死去剛剛葬入霸陵的時候,我曾經偷偷潛入其中,以劍刺地,連刺四十九劍,告慰我四十九位親人的在天之靈。”
“雖然不是我親手殺死的他,但他總歸是死了,難道我還要像伍子胥那樣掘墳鞭尸嗎?似乎太過分了。哎,算了吧,所謂人死債消,我們兩家的仇怨結束了。”
“現在,我只想好好的孝敬義父義母,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別無他求。”
。。。。。。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郭解說道。
聞言,少女一怔。
難道說盜墓者不是為了霸陵的財報,而是仇家的報復性掘墳發尸?
他們到底是誰?
郭解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聊什么,少女也沒有多問。
像郭解這種人物,干了太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心里藏了太多不可示人的秘密,少女已經習慣了。
該自己知道的,義父郭解自然會告訴自己;不該自己知道的,問也沒用。
只聽郭解說道:“這些年你雖然一直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卻躲在暗處,不得見人,實在是委屈你了。”
少女的皮膚如此白皙,除了基因出眾之外,還和這些年很少曬陽光有很大的關系。
“直到老皇帝去世,新皇帝登基,義父才允許你出來走動,但也很少讓你見生人。實在是你的身份特殊,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少女聞言,點了點頭,這點她又何嘗不知呢。
現在的她,還是一個在大漢戶籍上不存在的人。
所有人都以為她在九年前的那場震驚全國的大案中死去了,誰能想到郭解冒著天大的風險,將她救了出來并一直藏匿在家中呢。
偷天換日,桃代李僵,這就是郭解的手段。
他冒著滅族的風險,為老友留下了一絲血脈。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
郭解這個朋友,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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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讓你去開門嗎?”郭解問道。
少女搖了搖頭。
郭解動容的說道:
“這些年,義父一直行走在刀尖之上,能夠活到如此年紀,是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
“如今,義父已經老了,恐怕不能夠再給你們足夠的庇護了。總有一天,義父會死去,不能再為你們遮風擋雨。”
“好在你們都已經長大了,以后能夠自食其力,能夠靠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他們幾個還好,他們都姓郭,哪怕時運不濟,靠著郭家往日的交情,混口飯吃總不成問題。”
“唯獨你,我最是放心不下。你背后牽扯著一樁大案,連真實姓名都無法示人,義父實在是為你的前途擔憂。”
少女聽了郭解情真意切的話,不禁淚流滿面。
她雖然是異姓人,但義父一家人何曾把自己當成過外人?
養育之恩比天大,這份恩情,她沒齒難忘。
“義父,這些年我已經求過你很多次了,你就讓我姓郭吧。我要做您和母親的親女兒,你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我要好好報答你們,為你們養老送終。”
郭解聞言,堅定的搖了搖頭。
“此事萬萬不可。你是他的女兒,身上流淌著他的血脈,將你養育成人,也算完成了我對他的承諾。總有一天,我要恢復你家族的榮譽,讓你可以放心的說出自己的姓氏。”
顯然,他這里說的“他”是指少女的親生父親,從話語中可以聽出,二人是莫逆之交,過命的交情。
郭解望著少女,一字一頓的說道:“告訴我,你姓什么!”
少女心頭熱血上涌,高聲道:“我姓新垣!”
郭解滿意的點了點頭,他鄭重的對少女解釋道:
“我今日讓你去開門,就是想為你尋一個出路。”
“你已經將老一輩的恩怨全都放下了,這很好。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人死債消,你是無辜的,別人亦然,你們不應該活在仇恨的陰影里。”
“義父也就不瞞你了,我有一個打算。今天你見到的這個皇子,大概率會是下一個皇帝,只有他以后才能為你父親翻案,讓你光明的生活在陽光之下。”
“為了你父親,也為了你著想,義父想把你獻給皇子劉榮,你意下如何?”
聞言,少女的臉上浮現出了焦急羞臊的神色。
所急者,以后不能和義父一家一起生活了。
所羞者,義父居然選擇將自己獻給一個少年郎。
她知道,義父并沒有想要借她攀附劉榮的想法,郭解這么做全然是為了她考慮。
“義父,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的心好亂啊。”
少女心中五味雜陳,不禁小聲的哭泣了起來,嬌嫩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
郭解見狀,安慰道:“不急,你慢慢考慮。不管你怎么決定,義父都會尊重你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