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小祖宗
樓下突然傳來姜倩的聲音:“陸南風,你在等誰?等周嘉意嗎?喲,樓道燈壞了,你怕她摔著了?”
大概是因為游戲里的事情,她的聲音相當刻薄不滿。
陸南風聲音低沉:“跟你有什么關系?”
姜倩扶著樓梯,循著煙頭的那一點橘色火光,一步步走上樓。
她來到陸南風面前,認真地凝視他的眼睛。
小時候,大院里的長輩都夸她長得漂亮,那些小男孩兒也最喜歡和她玩耍,媽媽為有個漂亮的女兒而驕傲,甚至愿意花很多錢送她去學舞蹈。
那個時候,她像是大院里的小太陽,被所有人圍著轉。
可是那么多人里面,唯獨沒有陸南風。
這個從小就長得好看的男孩兒,整天就知道跟在周嘉意的屁股后面,從初中開始,便像是保鏢一樣護送周嘉意上下學,甚至不惜為了周嘉意和那些高年級欺負人的學長們打架。
有少年為保護自己而打架,在少不經事的小姑娘心里,是多么害羞又是多么驕傲的一件事兒呀!
她羨慕極了周嘉意。
她試圖把陸南風騙到自己身邊,可是任憑自己如何給他送糖果、如何討好他,對方始終不為所動。
她第一次感受到挫敗的滋味兒。
到了初二,周嘉意突然開始長個子。
經過一年的蛻變,從前坐在班級第一排的嬌憨少女,出落得嫩柳一樣窈窕纖細,初二開學那天,她穿著潔白如云朵的小裙子,挽成丸子的發髻上綁一個嫩黃蝴蝶結,漂亮的像是小仙女。
姜倩再也不是班花了。
她嫉妒周嘉意,討厭死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小姑娘。
她糾集了一幫小姐妹處處為難周嘉意,可是對方一門心思全在學習上,完全不在意她的搗亂。
后來上了高中,周嘉意是以全年級第十的名次考進來的,而她是墊底進來的,她學不會復雜的數學和英語,也不愿意再繼續學跳舞,她和她的小姐妹一起染發逃課、一起觸犯校規,和周嘉意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陸南風也很差勁兒。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陸南風仍舊愿意保護周嘉意?
明明是兩個世界的人……
明明長大以后就要漸行漸遠,為什么還要喜歡周嘉意呢?
喜歡她不好嗎?
姜倩又委屈又生氣。
光影昏暗,她看著少年那張英俊稚氣的臉,心底涌出濃濃的喜歡。
她仰著頭,理所當然地質問道:“你的游戲打得那樣好,剛剛戰隊賽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肯幫幫我?對面罵我茶里茶氣,你連半句維護我的話都沒有……”
“你是我什么人,我為什么要維護你?”陸南風眼神涼薄,“而且對面也沒說錯,你本來就茶里茶氣的。”
少年涉世未深,像一把鋒芒初露的利劍。
學不會婉轉,也懶得哄小姑娘。
姜倩臉色慘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睛里蒙上了淚光。
過了好久,她才任性道:“陸南風,你就不能試著喜歡我嘛?!”
陸南風百無聊賴地點打火機玩兒:“不能。”
昏暗中,姜倩的臉色更加難看。
四樓。
周嘉意仔細鎖上班級的門,往樓下走去。
她穿著軟底白板鞋,腳步很輕。
走到三樓,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說話聲——
“那……那你是真心喜歡周嘉意的嗎?是因為她長得漂亮成績好,所以才喜歡她嗎?”
是姜倩的聲音。
周嘉意愣住。
姜倩在問誰?
一道拽拽的聲音回答道:“沒胸沒腿,誰會喜歡她?”
是陸南風的聲音。
周嘉意揪緊了書包帶。
陸南風居然在背后說她沒胸沒腿……
她打開手機燈,寒著小臉下樓。
樓下兩人都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頓時陷入詭異的沉默。
少女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扶著樓梯扶手,高高揚著腦袋,像驕傲的小孔雀般從兩人面前經過。
她的側臉雪白精致,無意間嗅到煙味兒,于是看了眼陸南風。
在看見他夾在指間的香煙時,她蹙了蹙柳葉眉,杏仁眼里露出復雜的情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什么也沒說。
陸南風的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他伸手去抓周嘉意的手,可慌亂中抓到的卻是姜倩的手。
周嘉意收回視線,快步離開了教學樓。
過了很久,陸南風才后知后覺地松開姜倩。
他不顧姜倩在背后喊,快步去追周嘉意。
他終于在教學樓門口追到周嘉意,緊緊握住她的手臂:“你聽我說——”
周嘉意奮力甩開他的手。
路燈拉長了兩人的身影。
她仰起小臉:“陸南風,你平時不好好學習就算了,你還早戀,你還抽煙!你違反那么多校規,你還想不想考大學了?!”
陸南風一字一頓地強調:“我沒有早戀。”
周嘉意仔細想了想。
剛剛姜倩質問陸南風是不是喜歡她,如果他們在談戀愛,應該是不會這么問的。
她認真道:“那好,你沒有早戀。可是你抽煙,你知道抽煙傷肺嗎?學校三令五申強調未成年不能抽煙,你根本沒把教導主任的話聽進去!”
陸南風:“……”
他一向懶得參加晨會,鬼知道那老頭兒說過什么!
他垂眸看著面前的女孩兒。
小姑娘十七歲的年紀,身量比他矮一頭,仰頭瞪他時雙頰氣鼓鼓的,明明繃緊了小臉是生氣的樣子,卻莫名嬌俏可愛。
瞪他一眼,他的心都要軟化了。
對視片刻,他終于率先敗下陣來。
誰讓周嘉意是他的小祖宗。
他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和一盒香煙,隨手拋進遠處的垃圾桶,好聲好氣地哄道:“這樣成不成?”
周嘉意的臉色微微緩和。
然而想起他評價自己“沒胸沒腿”,她心里還是有點氣:“你這幾天為什么不跟我一起上學?好好的,為什么要對我甩臉子呢?”
陸南風解釋不出來。
總不能說,他聽見周媽媽的那些話了吧?
他帶著周嘉意往停車棚走,含糊道:“有事要忙。”
“你又不學習,你有什么事要忙?”周嘉意百思不得其解,“每天上學,我都瞧見你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晚上肯定沒有好好睡覺……陸南風,你究竟在忙什么呢?”
陸南風一聲不吭。
忙什么?
忙著打單子,忙著做陪玩,忙著賺錢。
再過兩個月就是周嘉意的生日,他想在她生日那天,送她遇見神鹿的皮膚,別家瑤妹有的,他希望周嘉意也能夠擁有。
可是他老爸已經一個多月沒給他生活費,他自己又沒那個臉張口要錢,現在全靠胖子他們救濟著過活兒,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錢。
“又不說話了……”周嘉意坐上他的自行車,望向少年并不算寬闊的后背,“陸南風,我越來越不了解你了。”
那個雨夜里哭著回家的小男孩兒,似乎開始在記憶中漸行漸遠。
陸南風騎著車出了校園:“別想太多。我還是我。”
周嘉意緊了緊書包背帶,終究沒有選擇刨根問底。
昏黃的路燈,成排地往前方延伸。
這個時候,路上的車輛很少。
少年和少女的影子掠過兩側的風景。
從小到大,已經這樣了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