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許久,終于漸漸熄滅,林國禮抱著骨灰盒,邊上一個坐輪椅的中年男人用一雙長竹筷,從腳到頭的一點點收殮敲成小塊的骨灰。
“大伯,紅布?!绷謬鴫墼谝慌缘哪咀郎箱伜眉t布。
輪椅上的男人也不看他,輕輕蓋上骨灰盒的蓋子,小心的捧起放在紅布中央,淡淡的說道:“包好吧?!闭f完,他從自己的輪椅上抽出一柄黑傘,交給到自己的兒子手中,“國禮,打傘?!?p> 在黑傘的遮蔽下,骨灰盒被送進了紙糊的靈房,接下去林家的子孫一次又一次的在道士的示意下站起跪下,法事要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清晨,林家的子孫也要熬著通宵,在道士的指引下護著老爺子穿山過林,熬過一殿又一殿的閻羅,最后送入輪回。
法壇的陳設很有趣,桌臺上擺的一尊菩薩,菩薩后面豎起一個牌子,上寫的是道法自然,做法事的小庭當中是過去、現在、未來佛,左右掛的卻是十殿閻羅;小庭的頂上掛著一聯——仙家十二玉樓臺,佛國三千金世界。佛教與道教在此合流,而儒家的孝悌,是連接這一切的橋梁,于是儒釋道植入了人們的生死。
按習俗,法事的當晚會由承接喪事樂理的樂隊進行一場表演,通常是一出“兄妹哭喪”的戲碼,李青青興致盎然的拉著丁漠窩頭等隊友一起旁觀了演出,至于藍天,藍天又給關回禁閉室了。
“兄妹哭喪怎么一個是女的,另一個也是女的,不是說兄妹嗎?”
“女的比較容易出狀態。”
“哼,你意思我們女性同胞比較愛哭?”
“別,我可沒這么說,別給我扣帽子,我可是很尊重女同胞的。”
哭喪的戲碼演至中場,樂隊的理事拿出一個大銅鑼放到場中,接著哭喪的兄妹就開始嗷一聲唱一出,從父母兄妹,一直到重孫外孫,把林家的子孫后代都祝福了個遍。
哭一嗓子,就有人往銅鑼里扔糧食,哭一嗓子,就來一袋糧食,于是淚痕滾滾,米糧累累。
剛從樓里走出的楊峰,站到自己的隊員身邊,淡淡的說道:“在亂世,你哭干了眼淚求人,也不會有人同情你,但是你代人哭喪,卻可以換來一口吃的。哭的越響,吃的越飽。行了,別看了,他們還得守一整晚,該值夜的準備值夜,沒輪到的早點休息。明天老爺子入了土,我們也就可以走了?!?p> “是?!北娙藨?,各自離去。
第二天黎明前,被露水打濕發梢的林家子弟,跪伏在地上,手持招魂幡的道士一聲斷喝:“過?!绷旨业淖拥荦R聲跟道:“過!”如此這般的行為已經持續了一整晚,一殿一殿的過了十殿閻羅,終于最后一關過了以后,林國禮領著林家子弟起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輕聲問道:“時辰快到了?”
道士手一揮招魂幡,指著林國壽手里捧著的遺像說:“差不多了,把老爺子的畫像送進靈屋吧。煤油準備好了嗎?”
“備妥了。”
“香爐捧好,男丁在前,女眷在后,本家在前,外家在后,排成圓,準備燒屋咯!”說著道士揮起招魂幡,唱起了往生咒。
待到林家子弟排成圓,道士一聲大喝:“跪?!北娙她R齊下跪,見眾人跪好,道士又是一喝:“引火,送老仙人并仙人府邸入神仙界。”隨著引火的黃紙落下,被澆灌了大量煤油的靈屋一瞬間就被火焰覆蓋。不知燒了多久,忽然一陣大風從樓門吹來,頓時中庭燃燒的火焰沖天而起,揚起的火星在空中明滅著,仿若星光。
見靈屋燒的差不多了,道士轉向林衍榮說道:“靈轎抬出來吧,請老爺子凡體入轎。”
輪椅上的林衍榮點點頭,看向自己的兒子,林國禮會意,走到一旁吩咐兩聲。不多時,一臺小轎抬了出來,他雙手托舉著骨灰盒,神情嚴肅的看著林國禮林國壽兩人接過,安置到了轎中。在末世前,尋常人家的靈轎一般也是紙糊的,送死者出山之后要送到宗祠燒掉,而末世后,林老爺子的靈轎居然是花梨木打造而成,轎身上精雕細琢的浮雕著各式祥紋,映襯著轎中紅布裹著的骨灰盒莊嚴而詭異。
看骨灰盒入轎,香爐也交到林衍榮手中,道士說道:“撐傘。”
林國禮撐起黑傘,輪椅上捧著香爐的林衍榮看著煙氣蘊蘊的從傘下冒出,竟然在黑傘的上空又凝成了一團傘狀的灰霧,仿佛老爺子在天有靈,想要撐起一柄傘,庇佑后人。
余火漸熄,時辰已至,道士手舉招魂幡,向天空用力一揮,大聲喊到:“時辰已至,送亡者出山。”送行的林家子弟一人手捧一柱香,排成一字長龍,眾人手中的香火連成一條長線,隨著微風起伏著,好像一座奈何橋,橋上竟似有一個老人,拄著拐杖回望一眼,默默的又轉身向橋頭走去。
“他們這么做有什么意義?”剛從禁閉室出來的藍天,倚著欄桿看著長龍般的隊伍,隨口問道。
“你怕死嗎?”
“以前怕,見多了,也還是怕,不過我不想那么多,有太多的事要做,沒時間害怕?!?p> “生死之間有大恐懼,不論末世前后。他們只是寄托一個美好的愿望,希望真有那么一個天堂或是地獄,人死之后依然留存于不可知的地方。又或者,做這么一場法事是希望有那么一天,自己離世了,也會有后人為自己進行這么一場告別儀式,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一個完滿的句號?!?p> “未知生,焉知死。我倒覺得,他們并不是真信有什么六道輪回。不過我聽過一個說法,人的死亡是從活著的人記憶中消失正式確定的。這么一想,我似乎也能理解這么一場法事了?!?p> “人終有一死,在這末世,死亡來的更快,更輕易,也更隨機。不是每個人都有林老爺子這種福氣,能有后世子孫操辦這么一場葬禮。一坡黃土埋忠骨都算是幸事了。行了,”楊峰拍了拍藍天的肩膀說道:“讓大伙準備一下,我們該走了。”
林氏宗祠前,歷經滄桑的石龍旗顯耀著林氏宗族的人才顯赫,門前的聯牌上刻著:問禮崇千秋俎豆,讀經衍百代書香。林耕生的骨灰已經埋入早已定好的墓地,而搭載骨灰的靈轎則送入宗祠,在堂前的空地上引火燒了。青煙渺渺而上,林國禮推著自己的父親到門前,他問道:“我們真不管國壽嗎?”
林衍榮搖了搖頭:“老爺子錯了,永平村這個局面,不應該。國壽是個好苗子,只是一直放不開手腳。既然我們大房一開始就選擇了退,那就一退到底,不是影響林家子孫延續的事,就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