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把人機器搞壞了。”

　　聽到丁儀的訓斥，小高終于停下擺布身上的機械外骨骼，但還是左看右看。

　　“博士，這機器是真厲害，穿在身上輕飄飄的，特別靈活，就是續航短了一些?！?p>　　小高這時候就像個剛到城里的鄉下窮小子，話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有哪個男孩子不想要開機甲呢？

　　這種機械外骨骼是專為火星設計的，地球和太空中都用的很少。

　　因為這些地方都有完備的基礎設施，依靠地面或者飛船本身，完全不需要讓人穿外骨骼工作，直接做成機器人自主行動就好了。

　　但是火星什么都沒有，自動化AI還缺乏足夠的判斷能力，陌生環境更需要航天員隨機應變。

　　這套外骨骼沒花太多精力，唯一的短板就是續航。

　　雖然有人提出用無線輸電技術供電，但被否決了。

　　無線輸電并不是一項先進的技術，反而出現時間非常早，也很原始。

　　根據楞次定律，電流的產生是依靠線圈切割磁感線造成的。

　　也就是說線圈內只要有磁感線變化就能產生電。

　　制作兩個銅線圈，一個通上電流方向變化的交變電流，產生不斷變化的磁場，而另一個線圈就能獲得電能。

　　但這項技術十分雞肋，不但傳輸距離短，而且效率極低，20%都不到。

　　目前最大的用途就是作為手機的無線充電器，當成聊勝于無的小玩具。

　　要想用無線供電驅動大型機械，那需要的電能是一個天文數字。

　　火星還沒開始修大型聚變發電基地，事實上就連地球上都沒完全普及。

　　雖然早早就取得突破，但聚變發電堆很長時間內都是耗費巨大、建設周期長的，加上缺乏批量開采、運輸月球氦三的能力，聚變發電并沒有徹底取代其他方式。

　　電費也沒有降到想象中那么低，相反，在某些地區甚至比火力發電還高。

　　要想肆無忌憚地浪費電能，那要走的路還很遠。

　　聽到小高說續航，丁儀少有的思考了一下，

　　“如果我們用金屬氫作為電池，那續航能力就能大大提升，就是用一個月也應該沒問題。”

　　“丁博士，就是我們取到的金屬氫？”

　　“對，不過現在還差得多，甚至沒開始研究?！?p>　　丁儀說完就沒再站著，想著遠處一座小山丘走過去。

　　小高趕緊跟上，時不時調一下，甚至翻個跟頭。

　　但在丁儀的世界中，只剩下了滿目的荒涼。

　　風景總是能給人帶來感觸的，尤其是這種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的美景。

　　即使是荒涼，但在火星的土地上，荒涼也是新奇的。

　　今日無風，只有陽光和外骨骼激起的沙塵。

　　即使火星有空氣能傳導聲音，但是在過濾噪音的面罩里，這就是一片無聲的世界。

　　世界是沉默的，兩個人也沒說話，就在沉默中一前一后的行進。

　　就這么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丁儀突然停下腳步，定定看著腳下的沙子。

　　一直到現在，他都會時不時以為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幻夢。

　　哪里有三體人，哪里有智子，哪里有愛因斯坦號，哪里有金屬氫？

　　如果一切沒有發生，他現在或許坐在辦公室里，或許在給愚蠢的學生們上課。

　　現在也不會有如此瘋狂的科學投入，更不會有腳下正在修建的環赤道加速器。

　　他突然有些為這臺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機器悲傷。

　　這原本是勇登高峰的神器，探索宇宙終極秘密的窗口，現在卻僅淪為一臺反物質制造機？

　　這簡直是一個笑話，還是星際笑話。

　　按照計算，即使這臺超級加速器不眠不休運行一百年，消耗難以想象的巨量電力，得到的僅僅是20公斤反物質而已。

　　或許給三體人一艘飛船添加燃料都不夠。

　　而人類對反物質，這樣極度高能的物質應用最多也僅僅是去做炸藥，這和拿導彈當晾衣架有什么區別？

　　但這已經是人類能做到的極限。

　　要探索更多只能用加速器探索微觀，但智子堵死了這條路。

　　沒有實驗，連一個有可能性的理論都提不出來。

　　未來的物理學就好像是腳下的荒漠，什么都沒有，只有毫無意義的沙子。

　　他突然想起了楊冬，想必她就是因為看到了物理學的荒漠，難以忍受毫無希望的未來才死的吧？

　　丁儀一瞬間也有了活著也沒意思的想法，但緊接著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風流成性的花花公子，不著調的大學老師，當了面壁者之后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一樣。

　　他不斷提出各種各樣的想法，并竭力推進實施。

　　最開始的火種計劃，克隆人，轉移意識，成功誘惑住了PDC的老爺們。

　　就算是他想去要經費都得磨一磨，大多數時候還要和上級吵一架。

　　可是羅輯，他成功用重返青春、長生不老和坐穩屁股忽悠了那些人，然后他們就從“難以承受更多”的財政中撥出大把大把的資金，毫不猶豫地投入進去。

　　但正是這樣不計代價的投入，人類竟然在生物領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突破。

　　丁儀很清楚火種計劃的一系列技術能造成怎樣的影響。

　　這其中必然包含了不下千種極其重要的衍生技術，每一項都足以改變社會。

　　智子無法干擾生物研究進程，如果任他們這樣繼續發展下去，沒準真的能另辟蹊徑，走出另一條前進路線。

　　可羅輯卻突然要向基礎物理進軍，修建這臺超級加速器耗費的資金堪稱恐怖，必須舉全人類之力才能進行下去。

　　他絕不相信羅輯只是想要一點兒反物質，一定有更加隱蔽的目的！

　　小高站在一旁，就看著丁儀這么站了十多分鐘一動不動。

　　要不是連接了他的生命檢測儀，小高肯定馬上去喊人救援了。

　　丁儀突然蹲下，伸手抓起一把塵土。

　　橙黃色的沙塵不斷從機械手的縫隙中淌下，然后變成一小片揚塵。

　　他摸索著關掉外骨骼的全息顯示，更加仔細地看著手中的沙子。

　　站起身，丁儀將用兩根手指捏著的剩下一點兒沙子對著太陽，瞇著眼睛觀察什么。

　　在陽光下，細小的砂子折射著彩色的光芒，但還不足以晃眼。

　　好像想到了些什么，丁儀皺起眉，然后松開手。

　　沙子在重力的作用下墜落，然后徹底融入了大地。

　　這一粒砂子連一丁點漣漪都沒產生，沒有對這片荒漠造成絲毫影響。

　　丁儀捏住下巴，看著地面，又看向遠方，最后原地轉了一圈。

　　他好像明白了。

　　“小高，告訴羅輯，讓我來負責加速器項目，這里讓我管！”

　　在小高的耳中，他的聲音中氣十足，還暗含著一絲得意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