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請一位進來吧。”
雖然身上還有著統帥的責任,雪齋禪師還會抽出時間和附近寺院的僧侶們交談。
只有多與人辯經,才能夠明晰佛法,這也是雪齋和尚領悟的道。
他準備好了茶具,端坐著等待賓客的到來。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兩個女子。
東瀛和尚不禁酒色財氣,寺廟里甚至會出現許多僧人的孩童跑來跑去的情況。
但是雪齋和尚卻不能不避嫌。
他本是今川家的重臣,奉令獨掌一軍,專斷此處局面。
從進入岡崎城再到與織田家開戰,這期間已經過了半年光陰。
織田信秀和平手政秀入駐安祥城之后,兩軍實力再度持平,誰也奈何不得誰。
長久作戰同樣會損傷今川家的實力,如果有小人找準機會,向今川義元送出消息,言說雪齋禪師在三河時,經常與美貌尼姑論道。
就算大和尚是義元的授業恩師,受到義元的敬重,也難免會被懷疑是養寇自重。
將在外,而君主生出疑心,是戰敗的根源。
“這…”
雪齋想要問問守衛,來者是誰,為什么要將她放進來。
領頭的尼姑卻主動開口道:“貧尼源應,見過雪齋禪師。”
“源應?”
只說法號,雪齋禪師仍然是心中疑惑。
“我是廣忠城主的母親,原來的華陽院夫人。”
怪不得此人如此美麗!
她是曾是水野忠政之妻,為忠正生下三男一女,女兒便是后來的於大夫人。
在一次宴會上,岡崎城的城主松平清康垂涎她的美色,直接開口向水野忠政索要。
那時候的三河是能夠與尾張和駿河角力的強橫存在,水野忠政百般不舍,也只能與愛妻和離。
華陽院為清康生下一兒一女,清康死后,還有星野秋國、菅沼定望、川口盛佑等人追求于她。
哪怕是現在,她已經是竹千代的祖母,卻還是一副風韻猶存的樣子。
與站在她身后的那個女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姐妹。
叫雪齋禪師第一時間心中警鈴大作,害怕被人設計。
“和尚失禮了,請問源應師太找我何事?”
雪齋禪師話說得非常正式,語氣中透露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貧尼想勸大師快些與織田軍決戰。”
聽到這話,雪齋禪師不由得瞳孔一縮,倒吸一口冷氣。
“我已經下定決心做一個方外之人,從此拋卻俗世,一心奉佛,但我實在是無法再看著三河的百姓承受這無來由的苦難。”
“岡崎已經是十室九空,幸存者們想要吃飽肚子都做不到,每日都在生死之間苦苦掙扎。”
“再不進行決戰,岡崎必反。”
今川和織田在安祥城的拉鋸戰,對雙方都有損傷。
作為戰場的三河,承受著最大的傷害。
為了減少百姓出逃,阿部大藏不得不狠心下令,將流民格殺勿論。
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老頭子每天都睡不著覺,馬上就要積郁而死。
從領民身上盤剝到的賦稅,三河人也沒有半點截留,全都上繳給了今川軍。
再這樣下去,就算能夠打贏,三河也會失了民心。
“打仗要講究戰機。”
雪齋禪師微微一笑,轉動著手中的念珠。
“想要打贏,就得依我這疲敵之計。你三河百姓苦不堪言,他尾張人同樣不會好過到哪里去。”
“這兵糧源源不斷地從尾張運來,雖然織田信秀有了和我們對耗的資本,卻也進一步加重了賦稅。”
“再堅持一陣兒,尾張必定民心浮動,出現動亂。”
“等到那時候,我們兩家一齊出兵,不僅能夠奪得安祥城,更能夠拿下上野城,占了那古野城,一舉殺進尾張去。”
“我們三河人不能再等了!”
出聲的是侍立于源應師太身后的女子。她著一身農婦裝束,形容憔悴卻眼神堅定。
雪齋一直把她當成是源應師太身邊的侍女,沒想到她居然有如此膽魄,敢直言頂撞。
“這位是哪家的,夫人?”
仔細一看,她盤了發,是嫁過人的,所以雪齋臨時改口稱其為夫人。
“她是家老植村新六郎氏義的女兒,家老本多平八郎忠高之妻。”
這竟是本多平八之妻。
雪齋禪師停下轉動念珠的手,向這位夫人行了一個合十禮。
那個叫本多平八郎的年輕人在一場至關重要的戰斗中表現十分活躍,對雪齋禪師的謀略實行起到了推動作用。
因為他曾經喊出過向今川家復仇的口號,所以戰斗之后,朝比奈備中守特意遣人尋找過他。
但是當人們發現他的時候,這個奮勇作戰的武士早已死去多時。
據回報稱,此人臨死時還掛著淺笑,是心滿意足而死。
朝比奈敬重他的忠勇,寬恕了他的罪過,為平八郎立了碑。
家老的妻子現在都跟個下人一樣,普通百姓的日子肯定是無法可想,也難怪她們會來請求同織田決戰。
“我還是想說,若要減少傷亡,就應該聽從我的計劃。”
“這我們做不到!”
本多平八郎忠高的妻子也是一位烈女子,她立刻就拒絕了雪齋的說法。
雪齋禪師不想同女子發怒,所以他伸手道:“請賜教。”
“我們三河人都是剛直的性子,沒有人同意承受禪師您這種鈍刀割肉,小刀放血的做法。”
“我們只要一個快意,縱使被敵人砍下頭顱,也比纏綿病榻要好得多。”
比起活著,居然有人會主動求個痛快的死去。
雪齋禪師一時間僵在了原地。
源應師太也緊跟著說道:“禪師可以寫信回駿府城,向今川家言明。”
“只要駿府城愿意照顧我三河男人的妻女家小,我們可以募集一千敢死之士。”
“包括您嗎?”
“包括我,也包括平八郎夫人。還包括酒井雅樂助、石川安藝、阿部大藏、植村新六郎的所有家人。”
過去,今川義元只是想要向松平廣忠要一個兒子做人質。
現在,三河主動將所有重臣的家人全都送入駿府城。
有他們在手,即便是倉促間發起的決戰失敗了,三河也是由今川家所掌控。
“再拖下去,岡崎人的斗志就會被磨沒了。”
“如果您同意的話,還請盡快告知今川治部大輔。”
雪齋禪師深吸幾口氣,而后,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我這就去寫信!馬上和織田軍進行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