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我在晨曦中被急迫的敲門聲驚醒,疑惑地問道:“是哪個?”
敲門人聽到我的問聲也不答應,敲門聲更大力了:“啪啪啪......”
我一骨碌爬起來,慌忙穿好衣服打開門,姜一枚先生板著臉站在門口。
老頭清瘦的臉往上一揚:“梳好頭發再給我出來!”
我連忙把老頭迎進門,折回房間快速梳理頭發,心想老頭這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清早板著臉跑來?
看看穿戴整齊的我,老頭又把臉一揚:“跟我走。”說著一路朝江城戲院走去。
我納悶地跟在后面走,老頭越走越快,到最后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跟隨著他。約莫走了半小時左右,我們來到戲院。
老頭讓我到舞臺上去。他去到后臺“啪啪啪”打開水銀燈,雪亮的光柱照射在我身上。
以前學習時,都是在練聲房里面。現在,突然有一種找不到自己了的感覺,我茫然地站在舞臺中間。
老頭慢慢走過來,半響才開口:“戲曲,歌者,舞者。舞臺,是歌舞者靈魂靈動之天堂!”說罷,他看著我搖搖頭,又走向后臺,“啪啪啪”把燈光關掉。
瞬間,周圍一片漆黑,關燈的聲音還在舞臺間回蕩。
等了半天也不見老頭再出來,我只好摸索著走到舞臺邊,剛剛準備下樓,老頭的聲音從觀眾席里傳來:“想當年我去到北平學藝時,與陳先生一個科班,只是不同班。在舊社會,講究嚴師出高徒,學藝伴著挨打,我的衣服常常被打飛...到最后就算是學成了,若沒有個親戚朋友在BJ,搭班混也是非常難的。心一橫,我回到了江城帶學生,很多名角都是我的學生。可現在的孩子們呢,因為條件好了,反而不當學戲是回事了。也可能是因為出名慢,掙錢少吧,守得住清寒的人越來越少,學戲曲的人也越來越少。都知道戲曲是國粹,民族的靈魂,現如今,只怕是要敗落了......”老頭越說情緒越低落。
我聽得出老人是在說我不珍惜,剛準備張口解釋,老頭聲音又響起來:“江馨荷,你的聲帶條件好,不唱戲曲真的是糟蹋了好嗓子!既然你叫我老師,我就必須得把沒有教完的課程教給你。基礎課里還剩下運氣與眼神練習了。我也不強人所難,你堅持不堅持學下去是你的事情。”
老人一番話聽得我的眼淚撲撲往下掉:“老師!我...繼續學!”
“好!”老頭的聲音頓時高昂起來:“你每天起來梳頭時,拿雙筷子放在鏡子跟前,眼珠跟著筷頭轉,練眼神。練得看這里是東湖、再看那里就是龜山,練得眼里有內容了,眼神就飽滿起來。...早晨去水邊喊聲,僅僅是念白練氣是不夠的,得加念流水板...用氣得氣沉丹田,用聲在心。你過來,我送你一樣禮物,你每天帶著它睡覺。”
我走過去,老頭拿出一個小撥浪鼓:“睡覺時,放在肚子這里會感覺到鼓隨著肚子呼吸的起伏響動,那里,就是你的丹田所在地.....”
電話突然響了:“馨荷你在哪里?我們今天去廟里安置你父母的遺像,讓他們供奉在寺廟里面聞經得以超度。”是許世文打來電話。
對了,昨天他說今天要搬家去臨江別墅!
姜一枚先生送我到門口:“以后想老師了就來找我。記住別熬夜,不然嗓子會低沉破落.....”
依依不舍與老師告別,我打車趕回家。
朝陽里一身中山服正裝的許世文和蔣秘書等候在門口。
蔣秘書將帶來的新紅綢布鋪在桌上面,許世文小心翼翼把父母的遺像包起來:“特地送你們去寺廟聞經供奉,望早日得以超度,不再受苦!”
我緊緊抱著爸爸媽媽的遺像,萬分不舍。以前還真沒有想過如何安置父母遺像的事,但也知道不可能永遠帶在身邊,暗自感激許世文考慮得周全。
我們驅車來到歸元寺,飛檐流角,紅柱綠瓦的廟宇隱蔽在鬧市中,也是江城的一大特色,小時候曾隨媽媽一起來敬過香。
路上許世文細細的講解:“傳說,歸元禪寺前有一個專門宰殺牛的大屠宰場,周邊住著很多屠夫。那時沒有鐘表,屠夫不知道何時起床開始殺牛。自從歸元禪寺建成之后,他們隨著晨鐘而起,每當寺廟晨鐘響起之時,牲畜的慘叫聲便不絕于耳。方丈就想:寺院乃普濟眾生之地,怎可讓屠夫聞鐘開殺呢?于是他下了一道山令:歸元禪寺從此罷敲晨鐘暮鼓,歸元寺也就成為唯一不敲晨鐘的寺廟。”
他突然加了一句:“之所以選擇把遺像安置在歸元寺,是方便你以后來祭祀。我百年后,你也要這樣安頓我!“
“不要,你不要再死去!”他的這句話讓年輕的我聽得心咻地下沉,我用刺耳的聲音尖銳地叫著。馬上又驚覺自己反常的反應。我想,是因為自己太恐懼生離死別了,別人哪怕是給一點點溫暖關懷照顧,我都想要緊緊抓著生怕再失去。
許世文感動地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別緊張,我說的是百年以后,人安排好后事則無憂。這里的方丈也是為我開釋洗心去塵的師傅。”
方丈率領一群法師在山門外候著,看到我們馬上頂禮:"施主吉祥,往生牌位已在念佛堂布置妥當,只待做完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就可以供奉經塔內了。”
許世文連忙還禮:“有勞方丈師傅了。”
我們走進往生殿超度念佛堂,引磬響起,佛堂內響起了木魚和清脆的鈴聲,香霧繚繞中,主持法師手持金剛杵、金剛鈴率眾位和尚唱起經文,頓時梵音四起,我在師傅引導下圍繞佛堂供奉的佛禮拜,父母遺像被安置在往生殿超度念佛堂內供奉起來。
如此安排,恐怕是對父母最好的安置,以后搬去哪里去都安心,我再對著父母遺像拜了三拜:“愿爸爸媽媽早日得到超度,不再受苦,我會常常來看你們的。”
從歸元寺出來已經是中午時分,沿著栽滿高大梧桐樹的寬闊幽靜馬路,十幾分鐘后我們到達臨江別墅,對岸是蔥郁的龜山。在江城這個國際大都市里,能夠擁有這么一個清靜幽雅的住處,不亞于是在仙境里生活了。
什么樣的新生活在等待著我呢?我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興奮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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