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兒本是一個平靜的小鎮,鎮上的人生活雖清苦,但尚能滿足溫飽。日子就像穿過小鎮的河水那樣緩慢而安靜的流逝。直到有一天,一壯一瘦的兩個人來到了小鎮,小鎮上的人才見識到什么叫強悍。
那壯漢背著一口龍紋寬背刀,一身驚人的力氣;而那高手的漢子則提著一把寰縷窄刃劍,一臉懔人的冷傲。據說壯漢是鼎鼎大名的刀霸周威,而瘦者是赫赫有名的劍狂沈崖。他們每個人的經歷都能寫成一本大書,兩人自從一次偶然的不打不相識后,便一起聯手闖蕩江湖,可以說是縱橫四海,任俠天下。可不知為什么他們反目成仇,非要分出個高下。于是,傳言風起,有人說,兩人大戰了三天三夜,結果誰也沒能傷到對方分毫。也有人說,他們根本就沒打,因為太了解對方了,所以一開始就定下了賭約,要讓自己的傳人替自己分出高下。
他們來到小鎮的第二天,就開始滿鎮的搜羅四五歲的孩子,不到一天的功夫,兩人就物色到了滿意的傳人,再后來小鎮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除了偶爾遇到他們買食物時走出宅子外,人們很少見到他們的身影。
直到五年后的重陽節,他們才再度公然出現在大家的視線里。沉靜的小鎮終于迎來了可以算是大事的事件,那是他們的徒弟第一次比武。寬大的擂臺上,站了兩個像極了自己師傅的少年,他們一個拿著把夸張的大砍刀,一個拿著只比自己略低點的長劍。
比武剛開始時,兩個少年打得有板有眼,這確實讓鎮上的居民開了眼界,可是剛斗了半個時辰,少年們就累了,于是比武變成了打架,再后來,打架又變成了撕咬。總之,打到最后,兩位師傅的臉都變得鐵青,終于他們一起喊了聲,住手!第一次嚴肅的比武就這樣,以兩位師傅顏面無光的方式草草的收場了。
過了不久,小鎮上的人就看見兩個少年一起喝酒,一起打鬧,好像重陽節拼命撕咬對方的是別人似的。曾哲就是那個清瘦的少年,他和鮑震的友誼就是以這樣不打不相識的戲劇方式開始的。后來,兩人經常一起出來到山丘上的大松樹下喝酒聊天。鮑震仍記得他們第一次談論的話題就是自己的師傅。
“哎,鮑震,你說咱們的師傅怎么會這么賭氣,因為一句話就反目成仇,還非要分出高下,害得我們過年才能回趟家。”
“嗨,大人的事咱不管,我只知道我是不會傷害你的,我才不管上一代的恩怨呢。”
“恩,我覺得那句話不過是個借口,他們合作了一輩子,江湖上的人總是把他們當成一個人,所以贏了對方就是贏了自己,而只有戰勝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你整天瞎想些什么,大人們自有大人的理由,你費那心思干什么!來,喝酒,這可是上好的竹葉青,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又到福來酒樓偷酒去了吧,你也真是的!”
“哈哈,這酒偷著喝才過癮,要是能偷著喝偷來的酒,那感覺簡直賽過活神仙哪!”
“哈,瞧你那點出息!就知道喝酒!難道你就沒想過別的?自從我握劍的那刻起,我就想,擁有了這柄劍我就擁有了天下,只要我狠下苦功,那未來就全是江湖躍馬,仗劍天涯的日子。”
“我不管你怎么樣,我只要嘗遍天下的美酒也就不枉此生了。等咱們把武藝練好了,就結伴去闖蕩江湖。你要你的天下,我要天下的美酒,咱們到時就是天下無敵的搭檔!”
曾哲聽得笑彎了腰,他一口氣喝光了手中的酒,目光直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自從那年起,重陽節變成了鎮上最熱鬧的日子。隨著兩位少年功力一點點的加深,他們輕輕松松的就能從中午打到天黑。雙方以后的幾年是各有勝負,都有意留了一手。這點小伎倆自然瞞不過他們的師傅,兩位師傅卻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他們知道該來的總是要來,命運已經借他們的手決定了兩個孩子的命運。這雖然很不公平,但他們自己也無力改變,因為這也是他們的命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曾哲終于練成了傲霜劍法,正當他盤算著如何向師傅辭行的時候,命運那只強有力的大手無情的改變了這個青年夢中的明天。
那天曾哲依然像往常一樣,背著長風劍準備到樹林中練劍。就在他低頭琢磨劍式變化時,猛然發現一個清瘦、結實的身影擋住了大門。
“師傅”
曾哲仿佛察覺到了空氣中不安的味道,所以只是小心翼翼的打了聲招呼。
沈崖慢慢的轉過身來:“徒兒,這些年,你的劍藝進步神速,已經到了可以與為師一戰的地步了。”
曾哲聽得心里一顫,但他不得不裝作鎮定沉穩的樣子:“這些年來,讓師傅費心了,不是您老的悉心栽培,徒弟到現在也是個一無所成的莊稼漢。”
沈崖聽后干笑了兩聲,這讓他的心里有些發毛,也讓他越來越強烈的感到今天將會發生一件極不愉快的事情。
“徒兒,你和鮑震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應該知道我與他師傅之間的瓜葛,可你卻膽大的與他徒弟為伍,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師傅嗎?”
空氣一下子變得渾濁起來,就像平地里炸起了一聲驚雷,一時間塵埃四起,遮住了往昔的所有恩情。曾哲撲通跪倒地上:“師傅,徒兒自知不對,但人生得一知己,我雖萬死而不悔。徒兒甘愿受罰!”
沈崖輕笑了兩聲,帶著幾分愉快也帶著幾分嘲笑:“你小小年紀,可知知己這兩個字的分量!古往今來,這兩個字壓死了多少武林豪俊,難道他們都是瞎子、傻子?徒兒,你涉世未深,千萬不要將自己綁在這二字上啊。”
曾哲連連磕了兩個響頭:“徒兒記下了,徒兒天生愚鈍,不等斷絕友誼,還請師傅見諒,您就懲罰我吧!”
沈崖的臉上顯出抑制不住的憤怒,許久才恢復了常色:“既然你認定自己的選擇,那師傅也不怪你。只是你一天不出師門,就要服從我的管束。如果你想跟鮑震那小子攪在一起,那么除非你向我證明你的劍已經足以出山了。”
曾哲猛地昂起頭來,就像一只饑餓已久的豹子看到了等待多時的獵物。“徒兒,愿意接受任何考驗,只求師傅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沈崖聽到這,開心的笑了,他等這句話也等了好久了。
“好,很簡單,拔出你的劍,只要你贏得了我,我就讓你出山。”
最讓曾哲吃驚的事終于發生了,自從他習得了傲霜劍法后,便無時無刻不盼望著有一天能用這把劍開出自己的一片天。如今擋在夢想面前的,竟然是他最敬佩和深愛的師傅。他不得不俯下身子磕了好幾個頭,究竟幾個連他自己也忘了,他只記得鮮血早已印紅了額頭:“師傅!自從兩年前哲兒的父母在那場瘟疫中死后,師傅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寧愿一輩子守在您的身邊,也不能為了下山對您動手啊。”
此時的沈崖已經化成了一塊堅冰,從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一種決絕的姿態占據了他的心也占據了他的臉:“我知道,從我把你領進師門那刻起,你就有了獨自闖蕩江湖的愿望。如今師傅已經沒有什么能夠教給你了,今天是你在師門的最后一日,師傅要教給你最后一件事---選擇。你有兩條路,一是,超越我實現自己為之奮斗一生的夢想;一是永遠留在這個荒僻的小鎮,任風沙蝕化你那把磨了十年的長劍。”
“不,師傅,我不必選擇。你不要逼我,你知道我是不會讓師門蒙羞的。您就成全我,讓我下山吧。”
“混蛋!”
沈崖的臉上猛地激起了根根青筋,曾哲不是第一次見到他暴怒的樣子,那可怕的氣勢仿佛一口氣能吞掉整個江湖。
“你還不明白嗎?這就是江湖,你時時刻刻都要做比死都要痛苦的選擇,根本無法逃避。站起來!舉起你手中的劍,讓我知道我這十幾年來費盡心血,培養起來的不是一個懦夫!”
曾哲伏在地上,雙手緊攥拳頭,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出來,他感到血馬上就要從中沖出來,沖毀他的一切。他忍耐著,顫抖著,兩股強大的感情在腦海中激斗。
“如果你真的是個懦夫,那我現在就費了你的武功,以免傲霜門幾百年的清譽毀于你手!”
曾哲的性子本就高傲,怎受得了,師傅一再的出言相激,強大的壓力終于戰勝了他的情感。
“既然師傅要看看徒兒的進境,那徒兒只有冒犯了!”
他閃電般的抽出長劍,沖了上去。沈崖本來毫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一種如愿以償的微笑終于浮現在這個冷酷男人的臉上。
對決很激烈,他們都使出了渾身解數要制對方于死地,十幾年的情分在刀吼劍鳴中擊得粉碎。
鮑震一直在門外,他聽到了師徒兩人的對話。他是來找曾哲喝酒的,他們很早就約定好,如果想要一起喝酒,就一定要在他們沒有練武之前。從一定意義上講,他們都是武癡,只要刀劍一出鞘,那就決定了一天的安排。
他聽著院里鏗鏘的劍鳴,一時間傻在那里。他無意中卷入了一場師徒的恩怨當中,而且這看似與他無關的事情,實則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傻傻的站在那里,等待著結果。
院里的師徒還在打斗,兩人的劍法輕巧、激越,而且都運用的恰到好處。斗了五十合都不分伯仲。對于曾哲來說,這樣的時刻每增加一分,他的狂怒就越來越不能遏制。他將手中的劍舞的像只狂暴的怒獸,而他的整個人都已專注在劍上。沈崖看得出來,現在他的對手已經不是自己的徒弟而是他手中的那把劍---劍成了人的主人,控制著曾哲對師傅無情的殺伐。
爭斗一直持續了一個時辰,在沈崖就要刺中他徒弟的胸口時,劍突然停住了。早已狂怒的曾哲卻沒有像他師傅一樣,能夠那么自控,他一掌打在師傅的胸口上,沈崖的血一下子從口中噴出濺了他一臉。
鮮血特有的腥甜味道,終于讓曾哲體內的魔鬼得以滿足。曾哲也由此擺脫了惡魔的控制,但他清醒過來時,卻只能看著自己最后一位親人在面前倒下,而他不僅無能為力,就連報仇的權利也被剝奪了。手中的劍突然變得沉重無比,他無力的扔下劍,一下跪在了重傷的師傅面前:“不,為什么?師傅!為什么要這樣逼我!”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于是發瘋般的沖進師傅的臥房,又很快瘋跑出來,手中已經多了一個精致的青花瓷瓶。他用顫抖的雙手打開瓶子,將丹藥倒進了師傅的嘴里。緊接著他扶師傅坐起來,好為他運功療傷。
鮑震聽到院子里的打斗聲停住了,才小心翼翼的走進去。他不敢沖進去,怕看見好友倒在血泊的慘象。一步一步,這短短的十幾步仿佛走了幾個世紀,當他不得不往院子中間看一眼的時候,卻吃驚的發現,身受重傷的竟然是曾哲的師傅。
曾哲的頭上煙霧繚繞,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流下來,可辛勤的汗水并不是能彌補致命的過失---他的師傅又吐了一口血。他慌忙的收起了內功,而他的師傅虛弱的躺在懷里,像一個垂死的老人。眼淚馬上模糊了他的世界,他感到過去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而未來卻遙遠的讓人絕望。
沈崖痛苦的咳了兩聲,聲聲帶血,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有氣無力的說:“徒兒,你可以出山了。記住,江湖上的事,只有是非沒有恩怨,永遠不要被感情蒙住雙眼。師傅也許是你最后的親人,希望你將來能夠無所牽掛的仗劍天涯。”
他好不容易說出這些話,便昏了過去。曾哲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他發瘋似的沖了出去,院子里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鮑震還傻傻的愣在那里,過了良久他才朝沈崖走過去。他發現沈崖還活著,便急忙將他抱進了屋里。經過他二度的運功療傷,沈崖終于醒了過來。虛弱的沈崖看見守在自己身邊的人不是自己的愛徒,心中只能留下一聲無奈的嘆息。他強忍著痛坐起來,將手邊的丹藥吞下兩粒:“鮑震,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么會那么做吧?”
鮑震點了點頭,隨即著急的說:“沈大俠,你有什么話,咱們以后再說,你現在需要休息。”
沈崖無奈的笑了笑:“不必了,我的內臟已經被打壞,命不久矣了。既然上天派你來做我的送終人。那我就把我那在心里憋了三十多年的話跟你說說。”
鮑震從他的話中聽出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只好安靜的坐在他身邊,等待他垂死的傾訴。
“傲霜門有一個非常殘酷的門規,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人使用傲霜劍法。所以,傲霜門的弟子都是超越了他的師傅以后才能下山的。這樣做,雖然殘忍,但也保證了傲霜劍法能一直高質量的傳承下去。當初我的師傅用劍逼著我的時候,我選擇了逃避。因為我相信,有一天師傅能夠回心轉意,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師傅也沒有妥協的意思。當時我年少輕狂,根本不能再忍受那些苦行僧似的日子。我知道我已經超越了我的師傅,再呆在師門對我來說,已是一種痛苦的折磨,我不斷的找尋逃出的機會。我天真的以為只要我在江湖上闖出名堂,師傅就不會在因我違反門規而怪罪我了。經過一年的精心準備,我才跑了出來。初涉江湖的我為了成為師傅的驕傲,不停的找各大派高手挑戰。一年后,我的長劍已經品過了三十名高手的熱血。那時,我已經被人稱為劍狂了。后來,我興奮的趕回師門,希望師傅能原諒我當時的怯懦,可等待我的不是師傅寬容的微笑而是一個荒蕪的墳。我的師傅在我逃走后,就自殺了。
這件事折磨了我一輩子,我總是想,當初如果我親手打敗了師傅,那么師傅至少能心滿意足的離開人世,而不是像個無能的弱者一樣含恨而終。”
鮑震輕輕的嘆了口氣:“所以你不要曾哲像你那樣,你也不希望自己像師傅一樣,是嗎?”
“不錯,命運就是如此,我們總以為能改變它,可到頭來,改變的只能是我們自己。也許你認為,我和你師傅不該決定你們的命運。讓你們成為敵人,或許這真的很殘忍,但命運對誰不殘忍呢?它就像一個市井無賴,你越是安撫它,它就越是得寸進尺。只有你勇敢的對他拳打腳踢的時候,你才會知道,當初你的懦弱是多么的可笑。”
說到這,他因為激動又咳了幾下,虛弱的樣子完全不會讓人想到,他曾是讓無數劍客飲恨的江湖宿煞。
“好了,我想說的就這么多了,你可以走了,我需要靜靜。”
鮑震緩緩的站起身,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沈崖只想一個人默默的迎接死神,所以他沒有再說一句話,頭也不會的離開了小院。后來,曾哲再也沒有在小鎮出現過,一直到現在,他才得知了自己摯友的下落,可如今他們終究成了敵人,而且他們再也無法逃避那宿命的一戰。
鮑震坐在山洞里面,一邊喝酒一邊回憶過去。現實太可怕了,他不愿多想,但當他再次想起沈崖臨終是的話時,他渾身一震,不得不把目光重新拉回來。不管從前如何,如今曾哲已經變成了他的敵人,而且這個敵人相當可怕,他威脅到了鮑震看的比生命還要重的東西。鮑震一次次的問自己,究竟我能不能對他下手,我是不是也會逃避命運,逃避這個命中注定的敵人。
酒,唯一能讓他一暢胸中積郁的東西只有它了。他喝得酩酊大醉,恍惚中,卻皺著眉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