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徐徐的晚上,月孤獨的在密云背后時隱時現,就像一個野心勃勃的陰謀家窺視著地上發生的一切。不遠處的海面上彌漫著淡淡的霧氣,整個烈礵島被黑暗緊緊的罩住,像是披了一見厚厚的大衣。這似乎是十幾年來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月色朦朧的晚上,島上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著,似乎這是一片被上天遺忘的角落,誰也沒有興趣再去碰觸它。
鐵臂金剛雷銅抬頭看了眼昏黃的月亮,那如冥紙般的暗黃一閃便躲進了云里,似乎對自己今夜的裝扮有些自慚形穢。雷銅討厭這樣的夜晚,直到現在他仍不明白,程副幫主為什么安排幾位堂主親自巡夜。雖然他老人家解釋說,這是為了上行下效,以便讓全幫上下一掃由來已久的懈怠,但他還是覺得這樣未免有些滑稽。難道羅天旭真的敢帶著區區千人來劫寨?他想到這,嘴角不自覺的一揚---看來程副幫主真的老了,變得如此膽小怕事。
今晚跟他遭遇相同的還有龍牙堂的堂主曾義哲,他被安排在船塢一帶巡視。雖然同為一堂之主,但曾義哲的個性要冷峻的多。他對什么事都是一副滿不在乎、郁郁寡歡的樣子。無論什么事,只要幫主吩咐,他除了點頭照辦外,不會多說一個字。此刻,月光同樣懶散的打在他的身上,讓這個愛著白衣的高瘦男子在人前顯得更加孤高、挺拔。
時間既不理會雷銅的抱怨,也不計較曾義哲的無視,它規規矩矩的按自己應有的步調前行,一直走到月掛中天,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慢了腳步。那是一天中人睡得最熟的時刻,即便是這些精力充沛的海盜也放松了神經,整個烈礵島像在慵懶的伸著懶腰,靜等著黎明的到來。
雷銅這時候并沒有跟巡邏的手下在一起,他有些煩躁,便靠在海邊的一棵椰樹上,一邊休息一邊解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海風習習,海浪輕吟,一切都那么安適。幾口酒下肚,他不覺有些困意了。他拍了拍困倦的臉,又把酒葫蘆系在了腰上,便站了起來,既然是幫主的吩咐,還是不要睡覺的好。正當他撿起沙灘上的刀,準備再次加入巡夜的隊伍時,他隱隱的看到薄霧中幾個影影幢幢的黑影似乎在慢慢的往岸邊靠過來。他狐疑的盯著這幾個黑影,又揉了揉微醺的眼睛。這些日子,不時有巡夜的手下,錯看了幻象,搞得大家神經緊張。身為一堂之主的他,當然不能大驚小怪,一定要看清楚了才能報信。他強提了下精神,幾個健步往離黑影便往離黑影最近的碼頭跑去。
剛跑幾步,那幾個黑影便現出星星點點的火光,沒等他再做反應,幾百支燃燒著的流矢呼嘯著劃破了寂靜的夜空,紛紛落在停靠在碼頭上的十幾艘戰艦上。一時間,火勢乍起,本來昏暗的碼頭一下子變得燈火通明,刺耳的驚叫聲和敲鑼聲將烈礵島徹底從寂寞中扯了出來。沒等雷銅趕到碼頭,那里的巡夜的手下與敵人接上了火。
黑壓壓的敵人趟著齊腰的海水源源不斷的從海上涌來。七八百名嘍啰一交手便處在了下風。雖然雷銅沒時間仔細打量敵人到底有多少,但大體估算怎么也是他們巡邏人數的兩倍。
羅天旭一行人以有備攻無防,下手便是奪命殺招,加上人數上又占盡優勢,所以攻勢大盛,勢如破竹,如虎入羊群般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殲滅了三四百人。四大派派來的援兵,雖然在路上遭到了殺客盟殺手的阻擊,但這群精英并沒有吃多大的虧。現在,這幫武藝精湛、氣勢如虹的新生力量,在雙方交戰的瞬間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時間,戰局明顯倒向他們,計劃順利得好像一口氣就能滅了怒蛟幫。
火箭燃起怒蛟幫戰艦的時候,船塢那邊也不再平靜。張繼天和龐鵬帶領的百名精銳之師,乘著比主艦小得多的牙艦,早早的登岸埋伏在了沙灘上的一片亂石之中。借著昏暗的月光,他們看見不遠處的巡邏隊伍分成幾隊,為首的一位手執長劍的人引起了兩人的注意。那人長的非常白凈,又身著一襲白衣,淡淡的月光下,他顯得那樣冷然、孤高。
張繼天仔細觀察了一陣,對龐鵬小聲說:“看來咱們碰上孽海龍王曾義哲了。等那邊的戰事一起,我來對付他,你去掠人。”
話剛出口,便聽見碼頭方向傳來的嘶吼聲,火光旋即直沖天際。曾義哲略略吃驚,正要往碼頭救援,卻冷不防背后一冷。還好他身手矯捷,長劍回轉間,幾枚暗器便落在了沙灘上。幾名手下的命運卻沒這么好了,還沒交手七八名手下便已命喪黃泉。
曾義哲天生高傲的性子,怎能容別人在他眼前這般肆無忌憚的殺傷手下。他一聲清咤,直取傷人的張繼天。張繼天一派坦然,直到劍尖眼看就要刺到胸口的時候才停下手中的暗器,揮扇來擋。眨眼間,又有二三十人命喪于他的暗器之下。曾義哲心下大怒,一劍走空,后招旋即而至。張繼天順勢一閃,手中又發出三枚透骨釘,其中二枚朝對手身后飛去,一枚則直取曾義哲。由于距離太近,曾義哲來不及格擋,只好拼命閃開。這一擊讓他看出了張繼天暗器功夫的精湛,自他出道以來,還沒有誰能在他的全力攻擊之下,還能暗箭傷人的。
他雖然躲過了張繼天刁鉆迅疾的暗器,卻馬上聽見有三聲慘叫自身后傳來。
“可惡,居然彈無虛發。”他暗罵著,心中除了憤怒,還有由一種無法抑制的欽佩之情勾起的豪情。正當他要再度對對手發起進攻時,船塢著火了。很快,他瞥見一個胖乎乎的身影夾著兩個人飛快的往返于船塢和海面之間。曾義哲一下子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不容猶豫他瘋狂的使出傲霜劍法,炫目的劍影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墻,在昏黃的月光下夾著駭人的威勢,猙獰著朝張繼天撲來。張繼天不再分神,手中一把乾坤扇機巧靈活的化解著他的殺招。他就像一頭發狂的雄獅,不顧一切的向對手發起進攻,而張繼天卻像一棵已經繁盛了千年的老樹,對獅子的瘋狂只報以淡然的回應。不管他攻得多塊、多急,那把乾坤扇只是不緊不慢的擋避。雖然張繼天一直在后退,但每次局勢退到即將倒向對手的時候他便一陣急攻,瞬時將頹勢扭轉。兩人一守一攻,攻的是急火流星,沒有一絲猶豫;守的是,四平八穩,不怕龍虎瘋狂。
就在兩人纏斗得不分伯仲時,身旁的慘叫聲驟然密集起來,就像是節奏分明的鼓點,接連不斷的在耳邊震撼。原來龐鵬已經把船匠們全部掠到了船上,現在騰出手殺了過來。他所到之處,血流滿地、慘叫通天。人數不占優勢的他們一下子像是猛醒的野獸,聲勢大振。怒蛟幫的人且戰且退,原本二百人的隊伍,很快就只剩下七八十人在茍延殘喘,而張繼天一伙人只死傷了二十多人。
曾義哲見敗局已定,便奮力退出戰局,大吼一聲,撤!剩下的怒蛟幫幫眾紛紛撤出戰局飛快朝總壇跑去。龐鵬還想追,卻被張繼天止住:“窮寇莫追,我們快發暗號!你先帶人撤,我去接應大哥他們,估計他們已經陷入苦戰了。”
暗紅的天空馬上響起三聲響炮,十幾里外的羅天旭心中稍微輕松了些,手中的劍卻不敢有絲毫的松懈。此刻他們打得非常辛苦,六名敵方高手夾擊羅天旭、鮑震和龐忠三人。縱然他們有通天的本事,這時也是只有防守的份了。手下們也不好過,三千名住在附近生活區的怒蛟幫幫眾已經趕了過來。不到兩千人的人馬,面對著比自己多出半數的敵人,雖然他們依舊英勇,但戰局開始慢慢倒向怒蛟幫這邊。
為了便于撤離,羅天旭和手下們一開始和巡夜的敵人交上手時,便有意將敵人往海灘上引。很快,怒蛟幫的幾名高手都出現在了海灘上。霍世英揮起長刀直取羅天旭,程飛也緊跟著將劍朝他刺去。鮑震在殺氣騰騰的砍翻幾個怒蛟幫的嘍啰之后,引來了紫髯雷公何鎮與雷銅的夾擊,而霹靂將馮至勇被秦何叫住一起圍攻龐忠。三人絲毫不敢怠慢,紛紛使出看家本領招架。羅天旭的游龍劍法已經比從前精進了許多,全力運功時,護身的真氣能凝成一條青龍不時繞在周身,但一個霍世英已經跟他不分伯仲,再加上一個程飛的夾擊,他的境況可想而知。鮑震天生神力,兼之奮勇無匹,這次卻遇上了兩個可以在力氣上與他一爭長短的對手。雷銅身具金剛伏魔神通,每一擊都是力逾千斤;而紫髯雷公也是虎背熊腰,力量并不比鮑震遜色多少。這二人的進攻雖然不很精巧,但威力驚人。很快,鮑震的臉上和胳膊便變成了赤紅色。三人純粹是在拼力量,只要一個人稍稍力有不濟,便馬上會成為對方的刀下亡魂。三人中最輕松的要數龐忠了,秦何與馮至勇的夾擊對他基本上構不成威脅。他靈巧的步法、詭異的招式,讓兩人摸不著頭腦,一時間竟被他占了上風。不過,他們都不是一般的江湖角色,要勝他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自己游刃有余,龐忠便不時放些暗器,來助羅天旭和鮑震一把。這樣三人情勢雖不容樂觀,但勉強還能支撐一段時間。
最危險的要數陳風和李氏兄弟了,三人被十幾個怒蛟幫眾圍在了中心,左右沖突卻不得脫。李氏兄弟天資不錯,短短的三月精通了所學的鮑家刀法,但他們畢竟是第一次參戰,而且又是以寡敵眾,所以二人的臉上和胸口很快就掛了彩。李勇的左臂也被人重重的劃了一刀,血像狂歡的泉水肆無忌憚的噴涌出來。
就在眾人陷入危機的時候,張繼天及時趕到。他一刻也不敢猶豫,一邊手散暗器,一邊大喊一聲:“五弟,助我!”
龐忠聞言,一聲抱喝。右手執刃攻勢不停,左手一撩,不僅發出五枚飛鏢,而且還抽出一支匕首。他雙手執刃,攻勢瞬間快了一倍。秦何和馮至勇一驚之下,已經被逼退。沒等他們再沖過來,他的身形一閃,如鬼魅般來到剛剛趕了的張繼天身邊。張繼天即時高高躍起,但見他的雙手在身上急速的伸縮,一時間,圍繞他射出的層層銀光,不斷的朝怒蛟幫幫眾打去。幾百名怒蛟幫眾在這漫天花雨撒金針的手法下,吃了大虧。就在怒蛟幫眾為此分神間,被圍困的羅天旭和千余名手下,終于抓住機會。分秒必爭的朝海上撤去。幾個功夫好點的怒蛟幫頭目,想要借機偷襲張繼天,卻被龐忠鬼使神差的結束了性命。兩撥箭雨過后,張繼天真氣大損。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一邊抵擋回過神來的敵人的進攻一邊朝海面急撤。眨眼的功夫,大伙全都已撤到了海水中,只有龐忠一人還在與幾名高手纏斗。又過了五十招,千余人大都都已撤到了船上,追擊的怒蛟幫幫眾也紛紛撤了回來,朝龐忠圍了過來。
危機時刻,他故技重施。兩手同時往腰間一伸,又帶出四把飛刀。再出手時,手中的兩把匕首也都附上了鐵鏈,這讓他的攻擊半徑瞬間增至五步。銀光閃現間,百余名高手都不能近身,可他想要要脫身也是比登天還難。
這時,早先撤到船上的羅天旭和其他手下,忙施箭雨。冰冷的箭矢,破空而來,終于將龐忠的包圍圈打開個缺口。說時遲,那時快。龐忠瞬間將武器甩出,同時使出看家本領,無影殘步。海灘上頓時,幻出三五個龐忠的身影。本來殘影還是不能瞞過幾位堂主的法眼的,但那夜的月光昏暗更加強了殘影的效果。很快龐忠便突破眾人的包圍,一腳踩到了浪花之上,在海面上如履平地般追上了剛剛駛出十多丈的船。
龐鵬很快就在海上和他們匯合了,五人察看了一下損失,一共折了五六百名手下,傷了四五百人,大部分都是輕傷,重傷的基本沒機會回來了。只是李勇是個例外,李強拼死保護才讓兄弟活著回到了船上,但他的傷很重,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昏了過去。張繼天給他即時的處理了傷口,安頓好他以后,便挨個給兄弟們治傷。羅天旭和鮑震也受了輕傷,看著船上一片戚哀的景象,他們的臉都冷得嚇人。
“沒想到,今夜一役就死傷了這么多的兄弟。”
龐鵬走過來拍了拍羅天旭的肩:“大哥,不要難過,怒蛟幫這次死傷更大。估計少說也有一兩千人,而且還損失了十幾艘主艦。我相信半年之內,他們很難恢復原來的規模。在這半年里,我們繼續招兵買馬,很快就可以和他們分庭抗禮了。”
“但愿如此。你也累了,早去休息吧。”
“對了,海妹也受了傷,不過還好,傷到了腳并不嚴重,你最好去看看她吧。”
“恩,我這就去。”
羅天旭與龐鵬就此別過,徑直來到了海妹的船艙。
海妹正躺在床上,她的左腿綁著厚厚的繃帶,看樣子三五個月很難自由行動。她見羅天旭進來,便想掙扎著坐起來,可剛一動就被他一把按住了肩頭:“你受了傷,就不要動了。我本來不想讓你參加的,可你偏要去,還好只是輕傷。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真不知道該怎么給自己交代了。”
海妹無奈的笑笑,眼中不自覺的閃過一絲狡詰:“那我就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我養傷的日子里,你就委屈一下當仆人伺候我吧。”
“我早就把你當成我的親妹妹了,別說是當仆人,就算是代你挨這一刀我也心甘情愿。”
海妹聽到這里,心中不免泛起層層漣漪,幾種濃烈的滋味一起涌上心頭,不覺臉就熱了。羅天旭察覺到了她眼中閃過的一絲哀愁,便馬上轉移話題說:“阿呆還在你這吧?”
“在這里呢!”說著把阿呆從被窩里掏了出來,然后接著說:“龐鵬來看我的時候,把它留下,說是讓我一周內悶在船艙里肯定會憋出病來,所以讓它陪我解悶。”
羅天旭聽了,試探的說:“其實三弟挺細心的,你別看他平時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可他還真是個靠得住的男人。”
海妹一聽這話,馬上收起了笑容,說:“羅大哥,二當家給我熬了去腐生肌的草藥,現在差不多好了,你能幫我端來嗎?”
羅天旭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只好訕訕的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海妹無端的又是一聲嘆息,她再次將阿呆托在手里,一邊輕撫它柔軟的毛皮一邊回想當初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她和羅天旭一起在海邊散步的美妙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