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春節過后不久,周福便從外地買回了一輛五零卡車。虎生認為,金錢對于一個人來說,既能代表他的成功,又能表現出他的失敗,他覺得一個真正的男人,對于金錢,他首先需要應當考慮的是,它對于自己所表現的價值,而并非僅僅是為了追求它的數量。他想,周富既然把錢買了汽車,這也算不得是件壞事。這總比他把錢壓在柜底強。但是他應當對此作出反思;為自己的這輛車而感到慚愧。
周富的兒子周強把車開回來后,他每天都要開著這輛車出去跑一趟,到了晚上再回來。后來,周富又通過王鄉長的關系攬上了鄉磚場送磚的運輸。
這些年來,周強多數的時間都不在村,有時候回來幾天,就又走了。但有時候他就呆在村里,就這么晃來晃去的,什么事都不干;等過幾天后,就又不見了;他究竟在外面干啥,村里的人誰都不知道。
對于這輛車的來歷,周富一家三口人,各有各的說法。周強說,著輛車是他父親花錢買的;周富又反過來說,這輛車是周強的。而周富的老伴卻又跟村里的人說,這輛車是他們父子倆各拿出一半錢;然后又賒了一半;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打完機荒。然而,村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這輛車花得都是他們的血汗錢。
周富雖然買了一輛車,但在村里卻并沒有多少人去捧場。別說是虎生他們,就連跳跳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周富倒是非常主動,他每每看見有人要進城,或者見他們從城里回來,他總是要讓周強把車停下來,讓他們搭著自己的車走。在周富看來對村民們搞點小恩小惠,對自己不但沒有害,而且還大有益處。
春風過后,春播馬上就要開始了,但跳跳家里的農家肥,還沒有全部送出。這一天他吃過早飯,又趕著牛車,開始往地里送糞,他來到地里后卻發現,他的這塊地被周富家的汽車碾了。他急忙打住牛車過去仔細查看,越看越生氣。原來跳跳和周富是地鄰。周富的汽車在出進地的時候,都從他的地里經過。有的地方碾得簡直成了場面。跳跳把牛車趕回家后就去找虎生,虎生跟著跳跳來到地里一看,見他的地果然碾得不輕,于是,便和跳跳一起回村去找周富。這時,周富和他兒子周強正在院里擦車,見虎生和跳跳走了進來,心里已經明白了幾分。他們都拉著臉誰都不說一句話。虎生看著這些十分生氣,于是把他在地里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后又強調說:
“老周啊,往后千萬得注意啊,再不能碾別人家的耕地了!現在你們把跳跳的地碾成了這個樣子,你讓他咋種?你們看不起這些地,他可看得起!”
周強聽了這些話后,這才把頭抬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虎生不高興地說:“我當是多大的事了,不就是幾垅子地么,你們就說吧,要多少錢,我周強賠得起!”
虎生聽了周強的這些話很是生氣。說:“周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碾了人家的地,理應去向人家賠個不是,這樣事情不也就過去了,可是你非但不去這樣做,反而還覺得你有理。你好好想想,你的這種做法難道對嗎!現在,你必須得去跟跳跳賠禮道歉。否則,村委會就要去處理這件事;村民們的利益我們一定要去維護,決不能讓人任意損害!”
這時跳跳也指著周強大聲嚷道:
“周強,你有錢咋了,你有錢就騎在人頭上拉屎拉尿哇,你碾了我的地還不叫我來找你,莫非是我找錯你了。我跳跳見過錢,我也不稀罕你那幾個錢!”
原來,跳跳這般生氣;還不單是因為周強碾了他的地;前些日子,跳跳搭周富的車進城,他還受過周強的一頓氣呢。跳跳想我坐你們的車,是沒花錢,可這是你父親周富硬讓我坐的呀,我不花錢也不是我的錯哇!
這天跳跳搭著周富的車進了一趟城。他坐在車上反反復復地想著這些年來他和周富之間的糾葛,心里卻總是捋不出一個頭緒來。他想:這人呀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前幾年誰都覺得周富在村里當干部那是鐵統江山,誰還能料到他能叫眾人轟下臺,周富下了臺后人們都覺得他完了,可是誰又能料到周富現在比當干部時還風光。就說是虎生吧,他再能干咋連一個摩托都沒騎。跳跳想到這些,便不由地看著坐在他旁邊的周富說:
“周支書,你說買這么一輛車得花多少錢?”
“二十來萬。”
“這么貴?”
“不貴,”周富說:“現在花三四十萬買車的人家有的是,最貴的還有一百多萬的哩。”
“那敢情也有人買?”
“咋沒人。”周富說:“現在買私家車住豪華別墅的人家有的是,叫咱們想都不敢想。”
“啥叫豪華別墅?”跳跳更加不解。
“豪華別墅就是好房子罷。”周富解釋說:
“現在有錢人家都住這種房子,獨家獨院的小樓房,樓里頭吃的是自來水,用的是天然氣。什么廚房、客廳、還有洗手間呀、浴池呀要啥有啥。人家的廁所比咱們住的家都好,養的狗每天都是大米饅頭。”
“那一年得花多少錢?”
“少說也得好幾萬吧。”
“那他一年能掙多少錢?”
“人家一個月掙的咱們一輩子都掙不了。”
周強一邊開車一邊在聽著他們的談論,早已有點不耐煩了。這時,他干咳了幾聲,很不高興地打斷了他們的話。說:
“你們說這干啥?現在的事情還能比,像咱們這種窮地勢,地勢窮人也賤,你別說住豪華別墅了,住間磚瓦房都有人眼紅,說你貪污了挪用了;要是有了豪華別墅,那還不得來跟你分得住。”
跳跳被周強嗆得沒了話,只好閉住嘴呆在那里;任憑汽車向前馳去。他想你周強還興啥,你憑啥能開車,你們憑啥能有這輛車,還不是靠你爹當干部撈的么。我跳跳雖窮,可也窮得光榮;窮得有骨氣;不象你們叫眾人戳脊梁骨。
這時,跳跳越罵越生氣,越生氣越罵,直到把周富父子罵的都蹲在了地上;他臨走的時候還在地上狠狠地唾了幾口唾沫。
虎生和跳跳走了后,周富和周強又都從地上站了起來。說實話,要是跳跳一個人在這里罵人,這周強還真得敢把他打倒在地,可是,現在有虎生在,周強也只好忍了又忍。周強記得,那是他父親剛剛下了臺,有一天他在街上碰見了虎生,他不由地從地上撿起了一快石頭;這時,虎生卻反倒停住了腳步,他返回頭看了眼周強說:“周強,你想干啥?”聲音雖然不高,但周強卻覺得,這句話就象是一根繩索,把自己的手腳全都捆了個結結實實。想到這里后周強抬起頭看著周富說:
“爹,這個虎生咋這么兇,按說你過去也是多年的干部了,他咋連一點面子都不肯給咱們留。是不是你過去得罪過人家?”
這時,周富便抬起頭看了看周強說:
“虎生這個人爹也摸不透,按說爹過去也沒得罪過他呀。爹讓他去承包村西的那道坡,也叫他去帶班搞過工程,他都不干,這還不說,他還給爹提了一大堆意見。說什么是樣子工程了,政績工程了。他甚至還跟別人說是什么腐敗工程,你說氣人不氣人。其實爹是想照顧他,那時候他剛從部隊回來,又沒事兒干,誰知道他不買爹的賬。爹至今也不知道他心里頭一直在想啥,一句話,不識時務!”
“你說這跳跳又算個啥東西,為啥也是那么氣呼呼的?”
“跳跳咋乎還不是棒著虎生來的,他這個人爹知道,他過去總是想踩爹的腳后跟,在背地里頭經常嘀嘀咕咕地說些小話話,后來爹多少給了他點兒便宜,他也就什么也不說了。今天你碾了他的地,他能不急?”
“這個王八蛋真是狗仗人勢,去年他叫虎生的人打了一頓,那還不是因為地,嗨,屁事兒都沒,他除了挨了打還得去跟人家賠不是。我看這家伙就認‘砸得吃’,不給他點顏色看看還真不行。”
周富聽到這里后又不由地有點兒著急,長長地嘆了口氣說:
“強兒,咱話能這么說,可事卻不能這么辦呀。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這種脾氣;心里頭連一點兒事兒都擱不住。爹要是像你這種脾氣,早就在村里呆不住了。不是爹說你,往后,總得把目光放得遠點兒才行。人生在世不能只看眼前。如果你在小事上不注意,雞蛋大的事情也能弄出人命來,反過來只要你會辦事,天大的事情也能慢慢地化成小事。”周富接著說:
“過去王鄉長包咱們村的時候,不就是采取這種態度么。那時候有不少人都對他不滿;跟他爭斗。王鄉長雖然心里頭不高興,臉上卻不露神色。該說的時候就說,該笑的時候就笑,他要是照你這種脾氣,那還不得弄翻了天。俗話說:宰相肚里能撐船,說的就是這個理。這幾年爹算是把這世道都看透了,那有哪么多的理啊,那才叫走不完的路子,說不完的理呀。”
“再說你跟跳跳這種人過不去,還值得不值得。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幾垅子地么,這還犯得著跟他這種人較勁兒呢。問題是在他背后還有虎生,明天你去給他送上三十塊錢,看他還再說啥。”
“不送,我憑啥要給他送,碾了他兩垅子地給他送三十快錢,那還不是便宜了那小子。”周強說:
“現在的社會可不是前十幾年的了,動不動就去找干部。干部是能替你說話,但是,干部不能二十四小時都把你看起來吧。你要想不被人欺負,你就得花錢去鋪路,你沒錢沒勢,又沒幾個哥們兒,還想稱能!再說你當干部的又有啥了不起。現在的干部你還按過去的干部當,那還不得叫人擺平!”
“你這叫甚話!”周富說:
“你要是不送那就得我去送。”
“反正我不送,要送你自己去送。”
“我送就我送,我送也高不了他,低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