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你坐過地鐵嗎?”
“咻——”
“還沒有。”
“叮咚——”
“我晚上帶你坐地鐵去陽光廣場逛逛。”
“咻——”
“好啊。”
從小生活的地方處在山間田野,岑夜雪的家鄉發展得特別緩慢,至今沒有建設地鐵的資質和需求。來到大學后,她才知道原來在一個城市內游蕩還可以借助坐地鐵的方式,不用在公交車里癲晃,這對于不喜歡坐公交車的她來說,簡直就是拯救了她的生命。
坐上地鐵的那一刻,岑夜雪覺得真舒服。
“地鐵是不是很方便?”由于身高差的原因,夏風微微低頭看著她,眼睫稍稍向下垂著。
“嗯嗯,以后出門都可以坐地鐵了,真好。”岑夜雪的臉因地鐵內的空調而泛起了薄薄的桃紅,漾著愉悅的色彩。
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地鐵是和夏風一起去的,當時并沒有想到,后來,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動車、坐高鐵也會和夏風一起。
人在青春時期總容易變得脆弱敏感,情緒起伏宛如海面上的波濤,洶涌澎湃,漲潮時裹著滔天之勢沖上海岸,退潮時轉瞬化作溫柔的泡沫慢慢破碎成淡淡的水紋。
自夏風遇到不能排解的煩心事之后,岑夜雪也遇到了一些倍受苦惱的瑣事。這個年紀的她,還不懂得如何以一種溫和平靜的方式處理遇到的事或人,只知道一個人自尋難受,為一點點小事陷入郁悶憤怒的情緒中。她在乎的那些小事,其實別人根本不在乎,所以她還沒學會好好和自己相處。
“丫頭你現在在做什么?”上次淋雨回宿舍的時候夏風第一次叫她丫頭,后來就一直這么叫,兩人的關系似乎也因為稱呼的變化而顯得更為親近。
“我現在心情不太好,不太想聊天。”岑夜雪拒絕了夏風的主動聊天。
“發生什么事了丫頭?你可以和我說啊。”
“我不太想說,沒關系的,過一會兒我自己就處理好了。”
“你告訴我吧,到底是什么事啊?”即便只是文字消息,也能看得出來夏風很著急。
“真的沒事。”岑夜雪不想把憋在心里的壞情緒拿出來講,覺得自己再過一兩個小時就能平靜下來。
手機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夏風打來的,岑夜雪直接掛掉了,甚至意氣用事地把手機關機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想著遇到一些糟心事時一個人靜靜比較好。
但她的做法明顯過了頭,無禮地拒絕別人主動提供的幫助是愚蠢的行為。
因為此事,夏風很生氣,岑夜雪再開機看消息時,夏風說的話充分表示了他的失望,“隨便你。”
當晚她并沒有向他道歉,直到第二天晚上需要去學校禮堂參加年級召開的大會,岑夜雪坐在紅色軟椅上聽講時才猶豫著要不要道個歉,想說的話在心里來回轉了好幾圈才終于打出短信消息發給了他。
“夏風,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不接你的電話,當時我只是想自己解決自己的情緒,大家都會有暫時不想說出來的事。”
“沒事,都已經過去了,你不用說對不起。”
不知道夏風是不是真的不生氣了,岑夜雪仍舊有點擔憂。
“你坐在哪里?我沒看到你。”
看到夏風發過來的短信消息,岑夜雪知道他確實不生自己的氣了,仿佛有一束陽光照進心底,頓時心情大好。
“我就坐在倒數第三排右邊第四個。”
過了一會兒,岑夜雪才收到短信,“哦哦我看到你了。”
“撲哧——”她無聲地笑了起來,一張青澀的臉因嘴角的淺笑而看上去明媚動人起來。
大會結束后,岑夜雪在擁擠的人潮中往外走時,恰好一眼就瞥見了夏風的背影,他剛走過一個小石階,“夏風!”
聽見來自熟悉聲音的叫喚,夏風回過頭來,見她還被堵在人群當中,便停下腳步、避開人流退到一側等岑夜雪過來。
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當時就是想單純地朝他喊一聲,沒有想要聊天的意思,但既然他在等自己,也只能朝他走過去。
“我們去散散步吧。”當岑夜雪跟在移動緩慢的人潮后面終于走到他面前時,夏風很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
“嗯嗯。”
學校路邊會種很多樹,食堂前面的那條大道春天會種櫻花樹,夏天就換成柳樹,秋天就會換栽柳樹,冬天就會換栽紅梅樹,這條寬闊的馬路四季都顯得很美,其他道路旁主要栽種柳樹、樟樹等。
他們走在食堂后面的小道上,路邊柳樹的枝葉已經開始變得枯黃,葉片稀疏而細小,瘦弱的秋風一吹,它們便搖頭晃腦地躺進污泥中。
“過幾天我就生日了。”
“啊?哪天啊?”
“十月十五日。”
“那真的快了誒。”
“生日那天我請你吃飯。”
“好啊,謝謝。”
她想起他第一次帶她出去吃飯時,選了一家黃燜雞米飯店,那家店放的雞肉特別多,分量很足,肉質軟嫩,配上帶著辣味的鮮味湯汁,味道非常好吃。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聊到各自喜歡的家鄉口味,岑夜雪自己不太能吃辣,但家鄉的特色菜就是炒菜,除了炒青菜不放辣椒,做其他炒菜時都喜歡扔點青辣椒或紅辣椒或干辣椒進去,“我們家那邊做菜最喜歡放辣椒了,甚至都可以拿辣椒當菜吃。”
“我們家那邊不吃辣椒。”見她這么說,夏風一聲不吭地拿起筷子將黃燜雞米飯鍋里的一塊鮮紅的辣椒丁夾起來放進嘴里,低著頭認真嚼了嚼。
三秒后,她猝不及防看見面容凝滯的夏風急切地扯了張紙巾,像吃到蟲子一樣把嘴里的辣椒碎屑狂吐了出來,吐完后伸著紅舌頭一個勁兒地給它哈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又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大口大口地灌進喉嚨里,一杯水瞬間被喝空。
“你吃到辣椒了?”
“聽你那么說,我就吃一個嘗嘗。”夏風仍在給自己的舌頭使勁哈氣,像一只受傷的可愛哈巴狗。
“我沒說這個辣椒能吃啊,哈哈哈哈——”岑夜雪簡直笑得停不下來,外面店里做菜放的辣椒基本不會完全炒熟,五分熟就起鍋了,哪能是家里吃的那種,夏風做的這事太憨了。
既然知道夏風快生日了,就不能不準備生日禮物,岑夜雪思索了好久決定做一個用心的手工禮物——折紙蛋糕。
雖然說她的手工活不算特別棒的那種,但認真做出來的東西也不賴。找出來一些硬紙板、廢紙團,網購了一大袋五顏六色的折紙,岑夜雪拿著卷筆刀開始仔細地準備“蛋糕”。
先做一個蛋糕樣式,然后手工疊折紙,最后用膠水將折紙貼在紙蛋糕上。岑夜雪一下課回到宿舍就忙著準備這個禮物,晚上宿舍熄燈后還繼續做,雖然做這個很麻煩,但是她的心里是歡喜的。
夏風仍舊像以前一樣時不時找她聊天,說到生日這個話題時,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
“我打算約其他同學提前一天把生日過了,生日當天就我們兩個人一起過。”
岑夜雪盯著這條消息感覺有點不對勁,她終于意識到了點什么,心驚膽戰地試探他,“沒關系的,不用這么弄,可以讓大家一起給你過,人多也熱鬧。”
“沒事,我和他們已經說好了。”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了,看著這條回復懵了很久,心里被塞下了一團亂麻線,理不清,很糾結,讓人覺得十分難受,難道他喜歡上自己了?
岑夜雪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扭來扭去,完全沒有睡意,腦子全是夏風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個問題不問出來太難受了。
如果他的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就可以在不多想其他的情況下繼續和他做朋友,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的,那......
先不想那么多,明天陪他過生日時問到答案后再決定怎么辦,岑夜雪默默勸著自己,總不能裝作傻子一樣繼續和他這么曖昧地相處吧,她不喜歡搞曖昧,甚至對此感到不屑,曖昧只是一種從未想過真誠對待對方的調情方式,給人敷衍隨意的印象。
晚上,她準備騎自行車去學校商店買一個禮品袋,回來的途中自行車鏈條掉了,可能是因為缺機油,鏈條老掉,岑夜雪都已經學會自己裝自行車鏈條了。
就在她把自行車倒置過來放在地上修理鏈條時,夏風打電話過來了。
“喂,你現在在哪啊?”
“我在南區商店前面修自行車,車的鏈條掉了。”
“你會修理嗎?”
“會啊,我都修理過很多次了。”
“那還挺厲害的。”
“你那邊聽起來好吵。”
“因為我現在在KTV啊,今天請他們吃了一頓飯,吃完我們就來唱歌了。”
“哦哦,難怪這么吵。”
“今天他們問我為什么要提前過生日,是不是還約了其他人,我說是的,但我沒告訴他們我約了誰。”夏風說這些話時語氣是輕快歡脫的,夾雜著愉悅的笑聲。
岑夜雪猶豫了許久,終于把反復糾結咀嚼的話問了出來,“我可以問你一個事嗎?就是…...”她發現自己還是難以開口,便轉換了一下用詞,“你為什么只想跟我一個人過生日啊…...我…...”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
“嗯嗯,我今天中午想到這個問題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甚至有點怕…...”
“你等一下,我找一個稍微安靜點的環境再和你說。”
“好。”
岑夜雪能聽到從他那邊傳來的KTV歌聲漸漸變弱,直至完全聽不到歌聲,轉換成馬路邊的環境噪音。
一會兒過后,夏風淡定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了出來,“我猜到你想問我什么了,你是想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對不對?”
作為一個毫無戀愛經驗的小白,從來沒有男生那么直白地和自己談論愛情,聽到這句話的那瞬間,岑夜雪只覺得羞極了,哪怕夏風沒有站在她的面前,兩人隔著手機屏幕交談,她還是忍不住心跳突然加快,微微皺著眉頭,羞到說不出話來,暗自深深感慨“夏風你怎么這么輕易就說出了那個字啊”。
“嗯……”她努力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作為回復。
“是,我是喜歡你。”夏風極其坦然地說著,好像這是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可是……我對你還沒有喜歡上的感覺……”她支支吾吾地回應道。
“沒關系,我現在又不強求你喜歡上我,那我們還能繼續做朋友嗎?”
“當然啊,我們依然是朋友。”岑夜雪十分肯定地回答,接話接得很快。
“那……明天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明天你還會陪我過生日嗎?”他的語氣不似之前坦然說著自己心里的想法時那樣肯定了,帶著點慌張和害怕。
“會啊。”岑夜雪非常爽快地應著。
“真的啊?”夏風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真的。”
他在電話那邊發出一聲淺笑,像剛打電話過來時那么輕松,還摻雜了一份釋然。
夜色漸深,岑夜雪騎著修理好的自行車回宿舍時感覺渾身輕松,晚風是一只溫柔的手,涼涼的,透過身體滲入每一條血管中,全身的血液都在體內舒暢地奔流著,讓人享受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