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二的日子里岑夜雪過得和高三一樣學習緊張,同年級里的學霸太多了,楊港就是其中一個,模考成績常常排在年級前十名,由于過于優秀,學校教務處決定將他安排去高二一班。也不知楊港為什么會同意,本來就是中途來的這個班級,在這里待了一年又要被調去其他班,同學換了一撥又一撥,多影響同學情。
楊港原是坐在岑夜雪前面的,有時候岑夜雪還會請教他幾個問題,如今他一走,她就少了一個可問問題的近座學霸。岑夜雪的共情能力比較強,想著他這樣被換來換去,應該不是特別情愿的吧?剛在一個班級適應好了,沒多久又要換同學換班主任。
她這樣替別人難過著,也不管人家到底是心傷還是高興的。
楊港是連人帶課桌搬過去的,搬的時候同學們都在做晚自習間的眼保健操,搬課桌的聲音在眼保健操音樂的遮掩下顯得并不吵卻也聽得見,等岑夜雪在認真的做眼保健操間隙察覺到時,一睜開眼,前面的座位已經空了。
放下做眼保健操的手,岑夜雪立即抬頭望向左前方,楊港的同桌正在幫他搬課桌,兩人很快一起將課桌搬到了教室后門外。
岑夜雪的視線一直緊隨著楊港,頭往后轉著,眼神充滿同情和不舍,看著那張孤零零被搬出的課桌有些發愣,畢竟同學一場,岑夜雪心底落下一場無聲的嘆息之雪。當楊港和他的課桌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時,她才哀傷地回過頭來繼續做眼保健操。
也就是在回頭的那剎那,岑夜雪在教室掃了半圈的余光瞥見不戴眼鏡的冬陽圓睜著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兩根食指還停留在鼻翼兩側忘記了揉穴,上半身往前弓著以繞過同桌對視線的遮擋,那副模樣,就像一座石化的雕像,呆愣極了,眼神中似乎藏著若有若無的失落和難過。
眼保健操歌一放完,坐在冬陽前面的短發女生一臉不解的看著冬陽問道:“陽哥你怎么啦?”這個女生的嗓門本來就大,隨便說句什么全班同學在熱熱鬧鬧的聊天氛圍中也能聽到,所以,即便冬陽坐在教室的最左邊,坐在教室最右邊的岑夜雪也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失戀了。”冬陽像個閨中怨婦一般惆悵地哀嘆道。
“你女朋友是誰啊?”短發女生更加困惑了。
冬陽沉默不語,只一個勁地略帶著哭腔愁苦道:“我失戀了,我剛剛發現我失戀了。”
對于冬陽的心思,岑夜雪真的捉摸不透,他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啊?猜來猜去但永遠不會開口去問,這大概就是處在青春時期的人面臨的最大謎題吧,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
岑夜雪是安靜的,也是心思細膩的,表面上在低著頭認真看書的時候,一對耳朵仍舊在吸納著周圍的歡聲笑語,頭頂似乎還長了一對眼睛一樣,清楚的明白課桌前有哪些同學經過,也依舊關心著冬陽的狀態。
他似乎比以前更加勤奮努力了,也像很多同學一樣抓緊空閑時間學習,吃完飯就黏在椅子上看書,甚至在去食堂打飯排隊時也兩手捧著一本小小的英語單詞復習書,岑夜雪排在另一個打飯窗口的隊伍中,眼睛漫無目的的游蕩間,一眼就瞧見了他,對他突然表現出來的這份刻苦勁感到意外心驚。
她知道,有時候他很喪,不,應該說是非常喪,整個人像是失去骨架支撐般趴在課桌上,如同無脊椎生物,把臉藏在交疊的兩臂內側,一個人抑郁不已。聽同學說,冬陽還會寫詩,寫完后會把字條貼在床頭,是讀出來讓人覺得悲傷凄涼的苦詩,聽到這事時,岑夜雪真想看看,心底噗嗤一笑,還是個憂郁王子呢。
可是,每次看見他有氣無力、一臉愁容地趴在課桌邊時,岑夜雪也像他一樣難過,她希望他每天都生龍活虎、豪爽地大笑、依舊有著去爬山時摘一朵野花聞聞花香的熱情,或許,她喜歡的就是他身上的那股揮霍不完的熱烈勁。
喪完后他自己又會調整回來,再出現在教室時與昨天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帶著一袋大包裝的零食給全班同學分著吃,每一個同學都問一遍,和以前給大家送楓葉一樣,輕松的笑容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臉上。
當冬陽將撕開的零食遞給岑夜雪時,岑夜雪伸出一只手攤開手掌等著他給自己倒一點,冬陽抖了抖零食袋,想倒許多給她似的,手快捧不住的時候,岑夜雪忙說“夠了夠了,謝謝”。
“怎么不多拿點,如果是岑夜雨的話,她肯定會拿很多的。”
聽見這話,岑夜雪還沒想好怎么回答,冬陽就繼續給其他同學發零食去了。岑夜雨和自己根本沒什么親近的關系,只是恰巧名字相似、初中是校友、高中也是校友罷了,冬陽在高一時和她同班,認識她,他總以為岑夜雨和自己是姐妹關系,真是個直男腦袋,岑夜雪暗戳戳為他嘆著氣。
冬陽找岑夜雪主動說話的次數不多,岑夜雪更是很少主動找冬陽聊天,那么多同學在周圍,她根本不敢,如果她像唐薔那樣勇敢就好了。
在他們為數不多的聊天次數中,更多的時候,冬陽偏偏就選周圍有一堆人的時候主動找她說話,他倒挺大方的,可岑夜雪很難為情,想說什么都不敢大聲說。
周末的某個下午,楊港回到二班看看,大家都像歡迎親人回家一樣歡呼起來,他選了個空座位坐在那自習看書,仍坐在原來位置的附近,也就在岑夜雪的左前方,座位坐在教室左邊的冬陽隔著老遠大聲問他:“楊港你吃不吃老婆餅?”
楊港是個學習聰明但性格和岑夜雪一樣內向的男孩子,其他同學都在認真學習,偶爾有人聊天說話也是比較小聲的,就冬陽一個人生怕沒人聽見一樣,嗓音極亮,弄得楊港轉頭看了他一眼后就一直低著頭,都不好意思回應他。
楊港越是這樣,冬陽就像壞心思得逞后的小孩一樣更想捉弄他,一個勁兒重復地詢問他“吃不吃老婆餅啊?”楊港實在是不耐煩了,才不得不回應他一句“不吃。”
得到否定的回應后,冬陽也不在意,仍舊面帶微微笑,像丈夫哄勸生悶氣的妻子一樣,帶著促狹的小心思故意用稍顯撒嬌的語氣再次說道:“吃一個嘛,吃了又不會變成我老婆。”
越說越讓人覺得尷尬,楊港的臉皮沒他厚,嘴也沒他會說,只能抿著嘴不說話,默默轉著手中的水性筆,好一會兒才又回應了一句“不吃”。
一邊寫作業一邊聽他們說話的岑夜雪都替楊港覺得尷尬,但她沒想到接下來感到尷尬的是自己。
“岑夜雪,你吃老婆餅嗎?”冬陽突然蹦出的這一句話簡直把岑夜雪嚇住了。
岑夜雪茫然地轉頭看向他,擺著右手禮貌地拒絕道:“不用了,謝謝。”聲音一如既往地細細柔柔,聽起來就很膽小。
對于她的拒絕,冬陽同樣用軟軟的語氣勸著她吃一個。“老婆餅挺好吃的,岑夜雪你嘗一個。”
這么多人呢,冬陽你就非得當著這么多同學的面和自己遠距離對話嗎?如果自己對你沒有存那種心思,自然可以把這當作同學之間的普通對話,可是自己就是存了一份不敢表現出來的喜歡啊。岑夜雪羞極了,再次擺手拒絕了他的好意。
還好冬陽沒再勸了,不再鬧了。每次當眾和他說話,都用盡了岑夜雪全部的勇氣,她很怕別人知道她喜歡他,她只想把這份心意藏在心底,終究是因為她缺乏勇氣和自信。
也不知是在什么時候冬陽偶然撞見岑夜雪坐在岑爸爸的摩托車上回租房,知道她和自己住在一塊兒地方。
上午下完課,冬陽就跑過來找岑夜雪,換完座位后,這次岑夜雪坐在教室的左側,冬陽坐在了教室的中間。
“岑夜雪,你家是不是住在云澤區附近啊?我上次在公交車站那兒看見你和你爸爸了。”
聽見問話,岑夜雪因為看書長時間低垂的視線迅速往上移,冬陽正站在自己的課桌旁掛著一臉笑意望著自己。
“那不是我家,是他們租的房子。我也不知道是在哪,我對A縣這一塊都不太熟悉。”岑夜雪感到挺抱歉的,她比較路癡,對記路線記地理位置根本不擅長,她是真的不確定爸媽租房那一片是什么區。
“那你們住的地方是不是在我家附近?”冬陽臉上的笑意不減,他一笑起來就像那抹笑永遠嵌在了臉上,摘不下來。
“我不清楚誒,你家住在哪啊?”
“我家就住在云澤區那一塊,應該和你挺近的。”
“哦哦這樣。”
冬陽用略帶期待的目光站在那兒,兩手捏著一支筆,一副等著她開口說點什么的樣子,等了一會兒,見岑夜雪不再說什么,兩人一直沉默對視也挺怪的,便面色平淡地離開了。
關于此事,岑夜雪對自己的路癡水平絲毫不感到羞愧,只覺得可惜,可惜自己從沒想過冬陽問的這話背后的深意。
有的時候,冬陽也會在不小心經過岑夜雪的身邊時悄悄在她耳邊耳語些什么,只可惜聲音太小了,岑夜雪什么都沒聽清,他就離開了。
一次是在冬陽打掃衛生時,他正在用掃把打掃岑夜雪課桌下面那片區域,準備從里面走出來時恰巧碰見從宿舍洗完頭發的岑夜雪回教室,冬陽停在她身側,低頭輕聲說了一句話,岑夜雪只聽見了極少的幾個字,好像說了“漂亮”這個詞。
是說自己留長發更漂亮?他希望自己留長發?因為壓力大經常掉發,岑夜雪都不敢留長發,怕掉的頭發更多。
他到底說了什么,岑夜雪根本不知道啊,她根本沒有聽清,也不敢去問他,這樣怯懦的自己是后來的岑夜雪極其討厭的。她想,如果當初自己勇敢一點,直接拉住他的衣袖說“你再說一遍好嗎?我沒有聽清”該多好。
這樣的事情又經歷過一次,還是在冬陽打掃衛生的時候。當時岑夜雪從教室走出來經過走廊,正在走廊上閑蕩的冬陽見她出來了,立即轉身折回去走到擺著衛生工具的區域拿起一把掃把假裝在掃地,等岑夜雪經過他身邊時,他上前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你扎頭發的樣子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