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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朱雨深以前是討厭干這種營生的女孩的。不管是上學時在市里還是在孫村鎮上班時,每當見到那些濃妝的這種女人,他都避之如瘟神一般。李露露來學校送傘時,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比較好的,心里還老惦記著她。那次夏有禮講李婷婷的病況時,無意中把李露露的事都抖了出來時。他知道那些后嘆息不已。
但是,那次去李壩村見到李露露她本人時,他的心中卻又燃起了對她的好感,似乎把夏有禮所說的全忘了。基于李露露剛才做的比較夸張動作,以及說的輕佻的語言,他覺得除非她是自己的戀人,才可以這么做。而李露露畢竟是有夫之婦,怎好如此這般撒嬌呢?這絕不是一般好女子所能做出來的。他現在對她已產生了一絲厭惡感,所以自顧自寫著東西,不想再搭理她。
李露露躺在朱雨深的床上,半晌也不見朱雨深來哄她。她的心情由原先的興高采烈而一落千丈,跌到了冰點。她看到朱雨深后來的表情,那分明是在討厭她,嫌棄她。想到這里,李露露傷感地爬了起來。
朱雨深見她起來了,時間已到中午,他便走到她跟前對她說:“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吧,我去食堂買兩份中飯回來。”李露露撅著嘴不答。當朱雨深快要走出門時,她才冷不防地說道:“我知道你討厭我,不愿我在這里多呆一會兒,我馬上就走!你不用幫我買飯了。”朱雨深被她的話震在原地不能動彈。
只見她側過身,手扶著椅背,又緩緩說到:“我真羨慕那些普通的女孩子。她們可以跟自己的心上人撒嬌,可以得到心上人的呵護。我這一輩子算是毀了。對不起,可能我真不該這樣對你。”
說完她把保溫桶里剩下的糍粑倒在朱雨深的飯盒里,然后拎著桶說:“我走了,妹妹下學期就能回來上課了,謝謝你!”然后她咬著嘴唇,忍住淚水邁步走了出去。朱雨深看著李露露扭動的腰支,心里有點愧疚,卻又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才好。任由她由近及遠,走出了學校的大門。
朱雨深猜想,她可能是流著淚走開的。因為臨分手時,她的表情已經告訴了她。
實際的情況是,李露露一轉身就已淚流滿面。她哀嘆自己多舛的命運。她的失足也可以說是被逼的,但這卻給她留下了永遠的傷疤。在家里,她那混子老公就常罵她不是好女人,動輒提起她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讓她無地自容。剛才朱雨深對她的冷落,也激起了她的自卑情結,她毅然走了。
然而這之前,她已知道自己和朱雨深年齡相仿。他的為人又不錯,房子也買了,工作也比較好。她曾想,如果自己一開始就守候著他,就有可能和他走到一起。那該多好啊!
李露露走后,朱雨深內疚到了極點。他責問自己怎么這么不小心,就這樣不禮貌地觸到了這位凄婉的佳人的痛處,讓她傷心地離開了。如果……那該多好,但那已不可能。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
由于和李露露弄得不歡而散,朱雨深一段時間內就沒有再想她們家的事,怕想起來心疼。他依舊上著自己的課,過著平淡的日子。元旦放假時,他買了一些裝潢材料,搬進了自己鎮上的房子里。
一天,當朱雨深從街上往學校走時,在幾幢正在造的房子邊發現了中學時的同桌張聰,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砌墻。張聰和朱雨深做了兩年的同桌。初三時,他們全家從孫鎮搬到了黃鎮,他就轉到了黃鎮中學上的初三。但有了初一、初二兩年時間,也足夠倆人建立深厚的友誼了。
那時候,朱雨深的學習成績很優秀。每當張聰回答問題卡住了時,他會快速地把答案寫到紙上送到他的面前,就這樣為張聰挽回了不少面子。他們幾乎無話不談。初三上學期時,有一次節假日,朱雨深去張聰家玩,他們一起去爬山。在山上,張聰偏要兩人彼此都說出心目中心儀的女孩子,但朱雨深硬是沒有隨著他的性子來。
朱雨深邊想著心思,邊從側邊盯著張聰看。只見他瘦削的身軀有規則地運動著,磚塊在他手里不斷翻飛,落定。他的衣服上,頭發上都貯藏了大量灰塵和其他臟東西。那一雙手也布滿了老繭,呈黃黑色。朱雨深上前幾步,叫了他一聲。張聰轉過頭,一見是朱雨深,他又驚又喜。朱雨深禮節性地伸出右手和他握手。張聰趕忙把自己的右手在屁股后面擦了擦,和朱雨深握了一下。
朱雨深認為多年不見的老弟兄相逢,應該好好聚聚了。他請張聰到他學校的宿舍里喝酒。張聰高興地答應了。他說等晚上休工后,就去學校找他。
晚上,兩人邊喝著二鍋頭邊聊著。張聰告訴朱雨深,先前是黃鎮的親戚要把房子低價賣給他家。他父親那時在黃鎮的木門廠做木工,就買了那房子,一家四口人都遷了過來。所以從初三開始,他就轉學到了黃鎮中學。朱雨深現在住的宿舍,正好是他們以前上課的教室的一半改造成的。他上面有一個哥哥,搬到黃鎮兩年后,他哥哥就結婚了。
張聰說,這些年娶老婆的成本很高。哥哥娶妻時,光按照女方家的要求把房子造好、搞好裝修,就已耗空了他們家的家底。后來,結婚時的一些費用只能去借了。結果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才還清了債務。
其實他們家的條件在農村還算較好的。他父親是門廠的木工,收入較固定;哥哥和他都只讀到初中畢業就外出打工掙錢了;他母親平時在親戚開的早點攤子上幫廚,也有一些收入。這樣的家庭娶個媳婦都不堪重負,窮的人家就不要說了。
因為哥哥的用度拖累了家里,這當然也殃及到了他。等全家人竭盡全力,在公路邊買地皮把他的房子造好后,他已經老大不小了。他的年齡比朱雨深大一些。要命的是,雖然他的房子弄得不比他哥哥的房子差,但此一時,彼一時了。后來,女孩的要求越來越高。如要娶她們,你最好到市里或縣城買房子,最起碼也得在鎮上買套大房子。至于他這種在農村公路邊造房子的人,婚是結了,但一切都不理想。
說到這里,張聰話峰一轉,問到:“雨深,你的房子買了嗎?”
朱雨深點了點頭說:“就在你們工地的前面,今天上午我就是從那里來。”
張聰不待他說完就夸道:“雨深你真了不起!我知道你買房子家里幫不了你什么忙。光憑自己就搞定了房子,還是干教師好啊!比我們這些做力氣活的瓦匠不知強多少倍。”
朱雨深連忙說:“都一樣,我們都活得不輕松。”
此時張聰已經有四兩酒下肚了,意志的控制力有所下降。他直接問朱雨深:“你老婆呢,今天怎么沒見著?是不是你金屋藏嬌,看我這個不速之客來了,連忙把她藏到了街上的房子里?”
朱雨深大聲說:“我現在連女朋友都還沒談,哪來的老婆?你可別說,你可比我混得好,老婆都有了。”
說到這里,只見張聰苦笑了一下。然后二人都倚靠在椅背上,進入了短暫的迷糊狀態。張聰抽了一根煙。朱雨深不抽煙,看著張聰慢悠悠抽煙的樣子,心想他肯定還有什么心思或是煩惱即將要吐露出來。
果然,張聰開口說,前不久他借了一萬多塊錢,給了一個在黃鎮中學上初三時的老同學。她們家確實急用錢,所以他們倆一見面,對方不由分說硬要他支撐一把。實際上他手上根本沒什么錢,因為結婚后老婆把他管得很死,每次結了工資都要全額上交。
本來嘛,那同學可能也把他給忘了,因為他多少年來都在外面干活。他們也是前不久偶然間在鎮上相遇的,當時寒喧了幾句,相互留了聯系方式。沒過多少天,那同學就給他打電話,問他借錢。恰好前幾天他才結了一萬多元工資,他還沒告知老婆,再向身邊的工友借了一些,湊足了一萬伍仟元借給了那同學。
但是馬上到年終了,借的錢可以以后慢慢攢點私房錢再還,他已經和工友打過招呼了。但工資一萬多元過年前不帶回家,家里的母老虎肯定要跟他鬧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