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餐盤里點綴著醬紫色的牛肉和一點碧綠的蔬菜,模樣煞是好看。沈含玉十指交叉,舒服的靠在西洋椅上,頗有興味的看著眼前穿著服務生衣裙的女子:是她?只一瞬間就認了出來,換下了那件裝門面的旗袍,朱顏依然。可這衣裳對她來說有點短了,應該再做長些,她穿起來會更好。想起那日她撒謊說要來這個餐廳赴約,沈含玉不由自主的輕蔑一笑。
云宛珠說什么也沒想過,羅珍元口中那難纏的怪人,竟然是他。看著沈含玉笑看著自己,仿佛知道些什么一般,樣子令人十分討厭。這自以為是的男人,莫不是真以為自己的臉天下無敵了。
放下東西后,云宛珠面無表情的轉頭便要走開,沈含玉氣死人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小姐,你沒有說請慢用。”他的聲音輕柔而有磁性,有一種魅惑的力量,聽在宛珠耳里卻刺耳萬分。
云宛珠回過頭,冷淡的看著沈含玉:“先生,請慢用。”
“小姐,你應該面帶笑容。其實,你這個樣子待客,是不太合適的。還有點…可惜。”沈含玉抱著手臂,玩世不恭的說道。
“哦,是么,沈先生教誨的是。其實我平日里不是這樣的,不知為何,許是和某些人八字犯沖。至于可惜嘛,我倒不知,愿聞其詳。”
“云小姐好像不大愛笑,你若常笑,這可惜便減了十分了。”
云宛珠臉上笑著,眼里卻無一絲笑意:“那剩下那些呢。”
沈含玉慵懶的抬頭看看天棚,聳了聳肩:“沒想到。反正就是有的,待想到再告訴你。”
云宛珠不怒反笑:“總聽我蘊蒙妹妹念叨你的好,沒想到沈先生還有這樣無聊的一面。”
沈含玉忽然莫名的煩躁起來,他站起身,笑容漸漸消失:“記得我說過,我不喜歡……”
宛珠皺起眉頭,十分不耐:“日子不長,我記得清楚兒的。沈先生,我也不喜歡你。若不是機緣巧合,我也希望自己永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沈含玉聽到她口中“機緣”二字,心里一動,可云宛珠的態度讓他有些火大。這女人有什么乾坤,總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云小姐,看在一面之緣,我不想解雇你。別忘了我現在是你的客人。”
云宛珠覺得氣血上涌,可卻無法發泄,閉上眼調整下呼吸,強壓下氣惱,隱忍的說:“是的,客人請坐。請慢用。有什么需要您隨時叫我。”
沈含玉滿意的看到云宛珠的反應,重新舒服的坐回到椅子里去。俊顏上透著得意,拿起刀叉,十分優雅的切了一小塊牛肉吃進嘴里,表情愉悅。
云宛珠看著他,忽然感覺有些好笑。這男人,如何竟像個小孩兒。還是男人都像小孩兒。宛珠的心里跳出一個熟悉的身影,記憶里的俊朗男子沖自己心無間隙的微笑著,站在臺階下叫自己出去玩。他小時候的模樣就好像在昨天剛剛見過,咫尺天涯。
宛珠慢慢的走回后廚,羅珍元見她皺著眉頭,上前問道:“怎樣,這人難伺候吧。我見他難為了你半天呢。有沒有受委屈?”
宛珠搖搖頭:“我沒摸清他到底是干嘛來的,這人我見過,不過一面之緣罷了,上次見面就不大痛快。”
羅珍元表情立刻緊張起來:“這次呢?”
宛珠嘆了口氣:“這次更不痛快。”
羅珍元愧疚的拉住宛珠的手:“實在對不起,都怪我,不該讓你過去的。”宛珠搖搖頭:“姐姐說哪里話,他變著法難為你,還要解雇你,我看他擺明就是來找茬的,說什么都不能讓你過去再讓他羞辱。我現在更加確定今日之事不怪姐姐,這男人就是給我一種說不出來的陰陽怪氣之感,不過仗著幾個臭錢就耀武揚威罷了。”
正說話間,忽然有人來找:“宛珠,你在哪里?”
來人找得急迫,滿后室的喊,宛珠被他喊得愣在當場。只見一起值班的一個叫丘長生的男服務生急匆匆的跑過來,一見了宛珠,急忙說:“8號桌的客人,指名兒叫你即刻過去。說有情況要反應一下。還要你拿著紙筆去,不許耽誤。”
宛珠和羅珍元驚訝的對視一眼,心里升起一些不大好的預感,不知這家伙還要鬧什么幺蛾子,但是客人要叫,不能不應。只好快速的找了紙筆,在羅珍元擔心的目光里走了出去。
沈含玉的桌子前頭已經擺了六七盤東西了,基本都是小動一下的感覺。此時他正翻看著菜譜,時不時的皺一下眉頭。宛珠走過來,他立刻合上菜譜,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請坐。”
宛珠遲疑半晌,見沈含玉正眼不錯珠的盯著自己,好像在問,你如何還不坐。只好過去坐下。
“我看了一下,有那么幾道菜還是不錯的,但僅限于那么幾道。剩下的都有問題。現在我只吃了這幾樣,就發現數出一倍的問題來。而且新的菜品不多,要知道我們的客人洋人居多。這邊住著各國人,各國菜式都要有。你看著我干嘛,記啊。”
云宛珠聽了他滔滔不絕的一番言辭,有些吃驚。想不到這沈含玉也是有話說的,怎的和王蘊蒙在一起的時候就那么沉悶,那天看著,都是王蘊蒙和沈含青在那說得高興,還以為這位沈家三少也是個悶罐子呢。
沈含玉滿意的看著云宛珠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繼續說:“你們那個領班還沒回來,一會兒我要找他談的。我們要加入的菜式和點心絕不是一樣兩樣,壽司之類的日式點心必須要有….”
宛珠抬起頭,直視著沈含玉:“壽司?日本?”
沈含玉看著宛珠驚訝的表情:“怎么,你吃過?”宛珠想起那酸糯的口感:“沒什么,沒有。”
沈含玉有些不悅:“以后我說話不許打斷。我繼續說,你記好。”
他說了半天,每回都看見云宛珠拿著筆快速的記著,可一看她表情,卻有些散漫和神游,一丁點都不認真,筆畫也有些不對。沈含玉叫宛珠停下,有點疑惑的拿過她面前的那張紙,一下子看到云宛珠畫在后面的一只大烏龜,睜著倆丑陋的綠豆眼,栩栩如生的正和自己對望。
沈含玉恨恨的把紙捏在手里,脆弱的紙張隨著他的用力卡擦一聲碎成兩半,他幾乎是低聲的咆哮起來:“你這是什么態度?你就這樣對待你的工作?”
宛珠心里的煩躁有些壓制不住:“你這半日跟我說這些東西,用客人的身份拼命壓制我,對我百般刁難,話說沈先生,我其實是很忙的,有許多活計要干。您硬要我在這邊幫你寫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還不許我不愿意么?”
沈含玉忽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這么回事。我讓你寫莫名其妙的東西?有點意思。云小姐,我用客人的身份壓制你不成,那你覺得老板何如?你對你老板是怎樣的,平日里見到了老板是如何表現的,讓我見見。”
“你憑什么?還是你以為所有人都要拿出你那副虛偽的嘴臉為人處事?”
沈含玉這回是有些真的生氣了,他舉起食指,幾乎戳到云宛珠臉上,就那么停了幾秒,忽然他撤開手,回歸冷淡,嘴里卻幾乎咬牙啟齒的回道:“就憑我是這里的老板,就憑這是我沈含玉的地盤。你和剛才那個女人,都不合格,但是現在需要人手。你們倆,走一個。”
宛珠十分干脆的當場摘下圍裙:“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