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春天,確實很美。月如晦在一棵李樹下停下了匆匆的步子,深深的吸了口氣,吸入滿腔清新的草木香氣,又緩緩吐了出來,時光匆匆,又是一年了呵。
沿著青石小徑,穿過月洞門,她走進一座精致的獨立小院。正值春日,暖風熏然,花氣襲人,這座院子里更是遍植各色奇花異草,一步走入,頓覺如入仙境。
滿目姹紫嫣紅、花紅柳綠之中,有人一身白色粗布素衣,亭亭立于其中。手中,是一把精巧的銀質噴水壺,她正細細的澆灌著身側一枝淡紫色的小花。
月如晦微微一笑,揚聲喚道:“疏影……”
那人一震,立時直起了腰,抬頭對她欣然一笑。只是一笑,月如晦卻覺這園中燦爛春guang、各色花朵盡數黯然失色,似乎天地之間只余了這莞爾一笑。
她真是長大了,她不由默默的想道,褪去了數年前的青澀,她已綻放出絕世容光。
三叔,可惜,你已看不到了……
疏影拎著水壺,疾步走了過來,狠狠白了她一眼:“總算你還記著回來!”
月如晦回神一笑:“這不是你閉關么,我便是留在南疆,也是枉然!”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如晦心中暗贊,口中笑道:“這才幾個月不見,你倒越發出挑了!”
疏影不甚在意的抬手掠了掠鬢發,瞪她一眼:“別以為甜言蜜語就能搪塞過去!說罷,這段時間去了哪兒?”一面說,卻又提起水壺,繼續澆花。
“我去了瀘州,”月如晦若有所指的看了疏影一眼:“然后,到熙京玩了幾日!”
纖細如玉的手上水壺輕輕的顫了一下,她沒抬頭,只是問道:“你見到他了?”
原本有心想要逗她一逗的月如晦見她舉止,卻是不由的收斂了幾分:“見到了,他倒還是老樣子,我跟他聊了幾句,他也沒提你!”
噴壺中的水持續不斷的澆上了那株青色的香草狀的植物,滴滴水珠在陽光下閃動著七彩的光芒。月如晦目光落在那株植物上,卻是一呆,忙伸手,扯住了她:“你要把它澆死么?”
疏影一驚,忙丟了壺,沒好氣的回頭賞了月如晦一個白眼:“若澆死了,你就等著給它賠命罷!這枝金星海棠可是費了我不少工夫才弄到的!”
金星海棠,喜陽光、干旱,多生于高山之巔,花有異香,佩之可辟蛇蟲。
月如晦撲哧一笑,調侃道:“今日可算見識了何謂遷怒!”
疏影嘆了口氣,花圃之中的花草皆是極珍貴嬌弱之物,侍弄稍有不當,便難存活,她也實在不想弄死它們,放下手中噴壺,她彎了腰撥開藤蔓,細細的看了一回盆土,確定這個濕度猶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這才放心的拉了月如晦走到一邊坐下。
旁邊自有伶俐的丫頭見了,匆匆送了茶水過來。
“出關幾天了?”月如晦喝著茶問道。
“才二十多天!”疏影回答,然后偏頭向她一笑:“可悶死我!”言下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她從瀘州到南疆已二年多了,卻有將近二年的時間都在閉關。
有時候想想,她會覺得很無奈,好容易在現代擠過了高考的獨木橋,還沒輕松多久卻又一頭栽進了古代,隨之而來的又是無窮無盡的學習。
月如晦輕笑:“我這次回來,就是打算帶你出門散心的!”
向院子外面努了努嘴,她聳聳肩:“你覺得那四個人會答應么?”
那四個人,指的是項家的四大長老。這兩年多以來,疏影真切的感受到了古代填鴨式教育的殘酷。武術、法術、醫術、毒術,四大長老輪番上陣,忙的她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了。說來可笑,她到南疆已經二年多了,卻連南阜城的四個城門也說不清究竟在哪兒。
月如晦挑眉一笑:“其他事情或者不會,但是這件事情,只怕你不想去都不行!”
“怎么?”她有些訝異的問道。
“妖族*!”月如晦輕笑的吐出六個字。
疏影頓時恍然:“原來如此!”到這個世界已快三年了,了解的東西也足夠多了。尤其是身在南疆,雖然不能出門,卻并不妨礙她在書本上了解整個南疆。
南郡王府的藏書之多,直令人瞠目結舌。尤其是一些關于南疆地方的書籍,更是詳盡至極,所有奇人異士、各大種族應有盡有。
這之中,對于妖族的*亦有極詳盡的注釋。妖族*,顧名思義,百年才只舉行一次。因妖族的壽命較之人類稍長,一般妖族壽可百年,長壽之人活到百五十歲亦比比皆是,不足為奇。雖說如此,*,妖族中人一生之中至多也只能遇到兩次而已。
每逢慶典,妖族總會打開平日封閉的山門,邀請一些名門世家前來參加,凡受邀者,莫不引為自豪,欣然前往,若無天大之事,再無推脫的。
“你確定我有請柬?”欣喜完了,她想到最實際的問題。
“那是自然!”月如晦忍不住笑:“你如今可是項家的家主、南疆的女郡王,而妖族所居之地,怎么說也算是在你的轄下,又怎能不請你!”
聽了這話,疏影有一瞬間的沉默:“我寧可他還活著……”手指不自覺的撫上了身上所著的白衣。白,為守孝之色。這孝衣,她已穿了兩年多了。
事實上,她離開瀘州尚不足七日,項懋便已過世了。
消息,是在她到了南疆后才傳到她的手中,隨之而來的,是項懋的骨灰。她幾乎無法相信,那個淡漠中隱含關懷的老人,已亡故了。
那個人,是她在這個世界里血緣最為親近的人之一……
也是她在這個世界真心視為長輩,孺慕、關心的人……
月如晦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別想太多了。”
疏影笑笑,反手握住月如晦的:“走,我帶你去我藥房看看,我剛制了幾種古怪的藥劑,你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月夜,疏影懶散的歪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清淡的花香幽幽襲人,花瓣在月下泛著薄薄的淺藍色光芒。這種花,名叫月光草,是南疆地區的特產,有月亮的夜里,它才會盛開。
五片小小的花瓣,平時絕不起眼,月下卻有其獨特的光芒。
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引魂珠,她嘆了口氣。這珠子自打過了項懋的手,無論她如何驅使,月色如何的明亮,她再也沒能成功的通過它而見到南宮皓的影像。
剛剛沐浴完畢的月如晦剛巧走了出來,聽她嘆氣,不覺一笑:“想他了?”
疏影搖搖頭又點點頭,剛剛分離的時候,很是想他。
到了南疆后,實在太忙,便想的愈來愈少,有時候甚至幾個月也不會想上一次。
到了如今,她甚至會想,自己當初對南宮皓究竟是依賴還是愛情。或者,那時候,他就是那根救命的稻草,恰好出現在她身邊,于是她就迫不及待的抓住并且不肯放手了。
“這次妖族*,他們,也會來么?”她刻意的用了他們二字,而不是他。
“他應該不會來。”月如晦想也不想的答道。
“為什么?”
“你忘了,他答應三叔,三年之內不見你,若是這次他來,豈非食言了!”
“也對!”她有些悵然道,其實還是想見他的,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感覺,真的很想。
“鳳冽一定會來的,他畢竟是妖族之人,”月如晦笑道:“江楓應該也會來,他一向好熱鬧,季晏……比較難說,不過我是覺得,他不來的可能性比較大。”
疏影撇了撇嘴,江楓,上次他厚著臉皮跟到了南疆,一到南郡王府便拿了項懋的信物,一頭扎進了藏書閣,足足看了一個多月的書,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至于鳳冽,他倒是來了不多幾日便走了,只是她想起他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總覺得鳳冽對她的態度很有些奇怪,一種說不出的奇怪。
“他們兩個,我倒是寧可一個別來!”她道,忽然卻又想起南宮皓來。
他呢?在我的心里,究竟是希望他能來,還是希望他別來!
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