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筆下有神
邵姨娘聽了寧綰朱的話,滿臉紫漲起來,雙眼微微突出,死死地盯著寧綰朱的面孔,好像想要將她吞下去似的。
寧綰朱馬上覺得有點后悔。
剛剛那句話,直戳了眼前這位姨娘的痛處,也間接指向了寧絡紫昨夜所說的“掉包”之計。這邵姨娘是寧絡紫的生母,而昨天晚上寧絡紫既然能在自己榻前說那樣一番話,則證明寧家姐妹“掉包”的陰謀,這邵姨娘一定參與其中。自己無端端地,招惹這邵姨娘做什么?
果然邵姨娘盯著寧綰朱上上下下看了一會兒,接著垂下眼皮,冷冷地說:“二小姐身子沒好全,便接著在這院兒里休養幾日,哪兒也別想去!雁回,好生——伺候著。”
說著,邵姨娘腳步匆匆,趕了出去。院里便聽見院門口上門閂的聲音。
寧綰朱望著邵姨娘離去的身影吐了吐舌頭。旁邊雁回正巧看見了寧綰朱的小動作,笑道:“二小姐,您沒來由地得罪您這位生母做什么?眼下夫人不理會庶務,院兒里的閑事都是姨娘在管,她討好著些大小姐,原也在理兒。”
寧綰朱聽了,道覺得這雁回,年紀雖小,寧家院兒里的大局,倒也看得明白。她立刻決定從這小丫頭下手,開始套雁回的話,很快就曉得了這小丫頭的來歷——
這雁回也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外院當差,也算是有點小權勢,因此她小小年紀就能到內院里來。本來像她這樣的年紀家勢,本也輪不到做寧家姑娘身邊當貼身的大丫鬟,可是偏巧兩年前寧家兩位小姐身邊所有的人,包括貼身伺候的奶娘,無一例外,全部都換掉了。所以雁回得了這個機會,才到了寧二小姐身邊伺候。
雁回將寧綰朱的問話一一都答了,跟著道:“二小姐,照我說呀,您也不要再得罪姨娘啦,也免得連累了我們,回頭誰也不愿意上您這兒當差。”說著,她身子一扭,往桌子前一坐,從妝臺旁的一本書本里,取了一張花樣子出來,拿了一張棉紙過來,照樣細細地描著。
寧綰朱靜靜地看著雁回說話做事,心里卻在想著別的事兒。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弄清楚寧絡紫與那邵姨娘在寧家究竟是怎樣偷梁換柱、顛倒黑白的。只可惜眼下自己被邵姨娘禁著足,出不去,而身邊的人,自己卻一個也不熟悉,不曉得用誰才好。
“你畫的這是什么?”寧綰朱探頭看了一樣雁回手里的花樣子,只見是個尋常的“玉堂富貴”的繡花樣子,上面繪著玉蘭、海棠和牡丹。雁回拿著一枝炭筆,抖抖索索地,在一張半透明的熟宣上描著花樣,顯然是一副做不慣這事情的模樣。
聽見寧綰朱問,雁回嘆了口氣,道:“我娘想給我服侍大小姐的差事,所以讓我把這花樣子畫好了給夫人那邊的金媽媽送過去……”她剛說到這里,突然一啞,才意識到自己仿佛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有點心虛地抬頭望著寧綰朱。
寧綰朱沒有生氣,也坐到桌邊,看著雁回手里的花樣子,突然一伸手,將炭筆從雁回手中接了過來,接著往下畫去。
她前世里專門研習過工筆花鳥,描個花樣子哪里能難得倒她。她沒照著底稿,而是寥寥幾筆,便將那三種花朵的形容畫了出來。
畫完遞給雁回,小丫頭看著寧綰朱畫完的花樣子,登時傻愣在當地,半張著口,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說,唉,二小姐,你這畫得,可真是好看。我瞅著就跟真的一樣,幾乎想伸手去摘。”過了好半天,雁回終于冒出這么一句。
寧綰朱想,哪有這么神!
“這花樣子,即使從眼前拿開,心里竟然還總是記著,記得清清楚楚的。”雁回接了一句。
寧綰朱心里一動,將雁回手中的花樣子抽了回來,問:“那你說說看,這上頭總共是幾朵花兒,分別是什么?!?p> 雁回雙眼看向空中,仿佛眼前真的有一幅畫兒一般,一面數,一面道:“三朵玉蘭,一大朵牡丹,海棠花有……一共有七朵?!?p> 寧綰朱低頭一看,雁回說的一點都不錯。她忍不住想,這丫頭怎地記得這樣清楚。
過了片刻,雁回才如回魂似的,搖了搖腦袋。她轉身看著寧綰朱,遲疑著道:“二小姐,我可不可以……”
寧綰朱曉得她想將這個花樣子拿了去給金媽媽,心里一動,便點點頭。雁回一陣歡呼,便將花樣子攏在袖中,從后門溜出去,往正院那頭去了。
兩三個時辰之后,寧家院兒里的仆下便紛紛傳說,主母晏氏看到寧家二小姐畫的畫兒,覺得她是個可造之材,決定讓女夫子也一并教授二小姐習字畫畫。
寧綰朱是最后一個得到消息的。主母晏氏身邊的金媽媽過來看望寧綰朱,在曉得她身子已經大好之后,便笑道:“二小姐今日畫的畫兒,可巧不巧,叫夫人見到了。夫人愛不釋手,想著二小姐這般才藝不要埋沒了才好,因此才有這樣的安排。”
寧綰朱向金媽媽道謝。而金媽媽卻盯著寧綰朱看,道:“二小姐莫要客氣。二小姐描的畫兒,奴婢也看了,直到現在,都只覺得那活靈活現的花兒就在眼前一樣。將來二小姐跟著女夫子學畫,有空的時候記得替夫人多描一些好看的樣子,夫人正好可以制成繡屏拿去送人?!?p> 寧綰朱一邊嘴上喏喏地應了,一面心中覺得奇怪。聽這金媽媽的話,也是說見了她那草草畫就的花樣子,覺得一見難忘,與當初雁回的反應一樣。難道她畫出來的畫,能讓人印象更深,記得更牢些?
不過,晏氏允她去女夫子那里上課,便是變相解了她的禁足。寧綰朱聽了,心中按捺不住地高興。
院子外頭突然一陣喧嘩,有腳步聲“蹬蹬”地走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寧絡紫。
寧絡紫一臉的怒容,進來之后,眼中再也沒有旁人,只目露兇光,望著寧綰朱。
“好啊,你果然不簡單。這樣快就得了母親的歡心,學畫是嗎?畫繡屏是嗎?你能干得很啊……”寧絡紫不顧房中還有金媽媽等人在,酸酸地對寧綰朱說。
寧綰朱眨眨眼睛,很是無辜地說:“我沒有,我也就是替母親畫了個花樣子……”她曉得越是在寧絡紫面前扮無辜,越是容易激起對方的怒氣。
果然,寧絡紫大怒,突然高高地抬起右手,劈手便往寧綰朱面孔上一掌摑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寧綰朱舉起左手,幾乎快要握住了寧絡紫的右臂,可是她陡然一轉念,突然放棄了這個舉動,而是將面孔湊了上去。寧絡紫便“啪”地一掌擊在寧綰朱的左頰上,寧綰朱的身子順勢一歪,倒在地上。
寧絡紫自己反而吃了一驚,這才省起來,金媽媽等人都還在房中看著。
她尷尬極了,但是又拉不下面子,親自去扶寧綰朱起來,只好指著在金媽媽旁邊立著的雁回,道:“你這丫頭,還快不將……二小姐扶起來?”
雁回還未動,金媽媽已經冷笑了起來,道:“大小姐好大的氣性……”
寧綰朱自己慢慢從地上撐起來,她只覺得左面頰火辣辣地疼,剛剛寧絡紫顯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摑的這一掌,想來免不了要紅腫一陣了??墒撬犞饗寢岄_口說話,心里卻一陣快意。這金媽媽是主母晏氏身邊的紅人,見到寧絡紫這樣跋扈,一定會與晏氏提起。
按照她前世的記憶,繼母晏氏是個極好面子的人,若是嫡女欺侮庶女,晏氏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她這樣想著,一抬頭,卻見到人群里一個人正陰惻惻地看著自己,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心思。那不是別人,正是邵姨娘。
金媽媽還在那里不咸不淡地教訓著寧絡紫,“夫人不過是交代了幾句,讓二小姐也一起去上課,這樣大小姐正好有個伴兒,可誰曾想,大小姐竟然這樣不領情……”
金媽媽一邊說,一面用眼覷著邵姨娘。邵姨娘卻什么都不說,木雕泥塑一般,只管躲在圍觀的仆婦之中。
“金媽媽,事情還沒有交待完么?”院子外面又來了人,遠遠地就招呼著,“夫人趕緊請您過去,說是二爺突然從京師回來了。一起回南陽的,還有長春侯爺和世子。夫人要您趕緊一起張羅設家宴?!?p> 寧氏兩姐妹立時都有了反應。寧綰朱尚好,寧絡紫卻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激動得不能自持,往院門口直奔而去,問來人道:“真的,真的是長春侯世子過來了么?”
過來傳話的仆婦顯得有點尷尬,還是點了點頭。寧絡紫面上透出狂喜之色,有些鄙夷地往還坐在地上的寧綰朱面上看了一眼,突然很是親熱地過去挽金媽媽的手,說:“金媽媽,您教訓的是,我這不知錯了么?我與您一起去見母親,可好?……”
寧綰朱看著寧絡紫扶著金媽媽走出正院的背影,自己慢慢爬起來。
她當然曉得剛剛寧絡紫態度上的轉變是為了什么。長春侯的那位世子,不正是常世寧么。

墨家小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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