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謀士?李嚴幾乎無法相信一個文人能將天下大勢分析得如此透徹,甚至于基本上與歷史發展雷同。仿佛隆中臥龍一樣,躬耕于南陽,卻熟知天下大勢。李胤燁面對的時世顯然比之漢末更為混亂,憑借一個閉門造車的書生,怎么會知道得這么多?隨即問道:“先生在這三川,卻是依靠什么作出判斷的呢?”
李胤燁瞥了李嚴一眼,似乎對李嚴問的問題十分不滿,冷哼一聲,說道:“我整頓的三百二十五名潰卒,分別來自五個藩鎮,三路賊軍,只鱗片爪之下,即便以中人之資,也能拼出一二。何況汴宋處的敬翔敬子振,漫游江淮的羅隱羅昭諫等均是胤燁故交,多方消息相加之下,總結出些須看法又有何難?”
作為現代人,李嚴對于李胤燁的狷狂并不在意,相對于他之前所在的時代里那些沒分量又“個性”的貨色,李胤燁顯然是值得尊敬的。李胤燁的話語中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他有一個文人間的交際網,即使從他提到的兩人來看,這個網絡的成員都是有本事有能力的實干家,資源十分寶貴。比如朱溫手下的敬翔他還不清楚,但李胤燁這種顯然眼高于頂的家伙能將之于葛從周這樣的大將并列文武,顯然是個大才——可惜落到那個朱阿三手里去了。至于羅隱,李嚴讀過他的文章,大約知道這是個文學家,在錢镠手下干過主要參謀,應當也不是空談家……即便李胤燁是個廢才,就憑這一手資源,都值得奉為座上賓,當作人力資源主管來用。何況他還有一身才華?
李胤燁見對方忽然發了呆,眼中有異彩流動,便開口叫一聲:“李將軍作何想?”
李嚴回過神來,問道:“羅隱沒有去浙江?”
浙江?李胤燁只一愣神就反應過來李嚴說的地名是泛指,搖頭道:“非,將軍所說的浙江荒僻不說,也沒有明主可托,羅昭諫此刻正在江淮荊州一帶游歷,某在長安的時候他托人來過信,說是盤纏用盡,在衡陽做主簿領些錢米。”
灑脫!李嚴實在佩服那個羅隱的創意,做官賺錢做路費,實在太有性格了。不過李嚴的心思只是一動,卻沒有表現出來,現在他主要面對的是李胤燁,必須先拿下他,才能借助這個人的關系網絡繼續網羅人才——在找到根據地之后。
此時天色已暗,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說了半天。孫二小進門告訴李嚴,韓建已經完成全城所有整頓事宜,請李嚴和這位李先生過去主持。
韓建心思敏銳,看出了李嚴對李胤燁的重視,因此特地提了李先生的名,否則按照慣例的話,一個投降的文人并不值得如此看重。事實上,單單的整頓事宜,對于有族兄幫襯的韓建來說,也不需要再來個人主持,這么做同樣也只是個姿態。
出門之際,李胤燁忽然說了一句:“這個韓將軍倒是很小心
李嚴一呆,明白對方已經看出他和韓建的關系,只是一笑,說道:“若先生助我,韓將軍很快就不必如此小心了。”
李胤燁卻好象沒聽到一樣,也不和李嚴客氣,牽過馬匹,走在了前面,弄得孫二小有些不高興,嘟囔了一句,被李嚴瞪了一眼,只好低頭。
…………
“三川全軍一共二百四十九人,已經全部收容,由二營負責照料。”韓建對上首的李嚴稟報道:“防務由閻都尉的一營,屬下的三營負責……”
二百四十九人?李嚴有些疑惑,轉向李胤燁,這個數目和對方所說的并不一致,有近一百的的差額。以李胤燁的能力,不會算術差到這個地步。
李胤燁顯然看出了李嚴的疑惑,道:“不愿留的留下也沒用。”
聽李胤燁開口,韓建頓了頓,繼續說道:“三川糧草僅夠五百人補充三天之用,百姓日前已大多逃散,無處籌措。大體就是這樣。”
這個結論倒是大出李嚴的意料,這點糧草意味著以李胤燁和那些潰兵只能吃上一周,百姓也全走掉了。他呆在這里作什么?三川顯然不是結寨之所……難道他就是等著被收編的?還有,如果說李胤燁當初是為了保護百姓才阻止了亂軍,那么百姓為什么要逃掉?以常識來說,有駐軍保護的小城比之流散荒野總要安全許多……
李胤燁淡然道:“將軍不必思慮,蒙那些兵士信任,某帶著那些兵,只是替他們找一支有戰斗力的軍隊投靠。不過先前過路的大多沒用,不值得投靠而已……至于百姓,這支潰兵小隊人數雖少,但也有幾百張嘴,不吃百姓他們不就全餓死了?李某不才,還沒有差遣餓兵保民的本事,只好每家替百姓留上一天的口糧,讓他們離去了。”
李嚴沉默半晌以后才說道:“我有三個問題請教先生,首先,先生允許部屬被俘后可以透露消息是出于什么考慮?其次,既然最后還是驅趕平民,那一開始為什么不索性任憑那些潰兵劫掠了事?第三,那些士兵按說應該可以分到的錢財糧食應該可以讓他們找個地方生存下去,為什么又希望先生幫他們找一支可以托付的軍隊來過刀頭舔血的日子呢?”
李胤燁一笑,看了一下周圍的軍官們,說道:“第一,李某不是菩薩,沒那份心腸和本事對每個兵士存著善心——那些人只需要借助我的腦子,也算不得是我的部屬。之所以如此交代,只是本著讓那些兵士對我這個腦子更多一份善意和感激,不會反噬過來而已。否則,如果我一介文士處處苛刻,那些士兵怎么肯服我?
其二,對于百姓,李某無能為力。由李某安排他們出城,至少他們的性命暫時不會丟,否則的話,亂兵刀火之下,這些人恐怕連豬狗都不如……李某無德,但百姓出城之時依舊跪了一片……至于那日我出言勸阻,更多的是擔心自己,我雖然也好擊劍,但也知道是花架子,敵不住那些亂兵,沒多少機會逃生,更何況家里還有古籍字畫若干舍不得帶走。人處亂世,首先得考慮自己,至于百姓,最多就是隨便伸手而已……他們的生死,只能看天命了。
第三嘛,不用我說,由韓將軍回答好了,聽他口音看他樣貌,當是蔡地軍人出身,應當有所體會。”
李嚴無語,李胤燁說的都是實話,這個時代沒有人道主義者,像他那樣能夠隨手幫助百姓已經是難能可貴了。百姓感恩戴德也是有理由的……自己之前被稱作李菩薩的時候又有多少真正的善心?聽到李胤燁將第三個問題推給韓建,李嚴將目光投到韓建處。
韓建見李先生一語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來歷,又將一個問題推給不愿再多出頭自己,自好答道:“李將軍等人是神策軍出身,打仗少,卻不知道咱們這樣的藩鎮軍人家出身的孩子從小就沒學到本事,長大后更是只剩下殺人一樣手段,除了當兵,實在沒有能力活下去,即便是尋常百姓,當兵十年,有點手藝也忘記光了,還是只能繼續上陣殺人……何況,鎮軍當兵,如果有征戰,還能劫掠到一些財貨,比之農夫工匠好上不少……”
李嚴的確沒細想過這個時代士兵的猙獰的緣由,以前只是把責任都推給上位者,推給這個時代,卻沒有注意到人性的丑惡面也是形成兵如匪的一個重要原因。長嘆一口氣,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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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守業居然睡到12點半,實在汗顏……望諸位見諒,晚上還有兩章更新,謝謝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