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恩與怨是會隨香火一起延續下來的。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這句勸和的話,大多也是出自局外人之口。
當年雷霆軍一事鬧的滿城風雨,于普通百姓而言,信朝廷者不過是拍手稱快,贊歌高揚;不信者也不過是茶余酒后一聲之嘆,畢竟,他們更在意的是茶米油鹽,賦稅幾何,冬有多寒,夏有多炎。
而對那些拿著朝廷俸祿,權貴在手的“國之棟梁”們來說,帝王的做法更是生與死的指向針,更何況,雷氏一族被扣上的是“謀反”這項重如山的帽子,進諫,說情?不被連累就要燒高香了!
正直果敢如滕璇熠,在這件事上也只能暗自惋惜,雖心中不平,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親生父親玩弄權謀,殘害忠良。
聽到外面安靜了下來,靜妃擦去臉上的淚水,打開了內室的門。
紫熙緊緊咬著嘴唇,生怕擠壓在胸口的那一串串臟話破口而出。見靜妃從內室里走了出來,她趕忙迎上前去輕輕攙扶住:“您醒啦?可感覺有哪里不適?”
呆滯在一旁的陸執,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緩緩走到靜妃面前,將泣不泣地問道:“您……姓雷?您……”
靜妃頷首道:“雷萬霆,是我的哥哥。陸將軍他……”
陸執單膝跪地,將頭埋地極深:“他是我的父親。”
含淚將陸執攙起,靜妃笑著點了點頭:“陸將軍在九泉之下也算有了少許欣慰。”
搖了搖靜妃的手臂,紫熙道:“雷將軍也欣慰,他兒子還活著呢!”
靜妃怔在原地,須臾,顫聲道:“誰?你……說誰?”
“穆衍啊!哦,不對,雷……”
滕璇熠揚起嘴角:“雷水行。”
靜妃一個沒站穩,險些摔倒在原地,還好陸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聽到這個消息,陸執也很是興奮:“真的嗎?他在哪兒?”
紫熙道:“出去辦事了,前些日子你跟恒蒼來這里鬧事的時候見過了,就是跟在滕璇熠身邊的那個人啊!”
陸執不停地點頭,道:“見過見過,原來是他啊!”
緊緊握住紫熙的手,靜妃激動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還不知道正是因為穆衍尋她未果,自己才會被救到這里。黯淡的世界仿佛注入了一道光亮,沒想到雷氏尚有一顆火種留在人間,既然如此,便沒有什么比留給后世一個清白更重要的了!
扶靜妃坐下,紫熙搓了搓下巴,心道:繞了一圈,旄由太子失蹤變身亡,人質靜妃動了制人之心,本想著替南丹王解決問題,誰曾想問題竟變得越來越復雜。
若想替雷氏翻案,就必定會與南丹王對峙于朝堂,哪個帝王愿意承認自己犯了錯啊?更何況事情過去這么久了,就算有什么證據也早已經被銷毀干凈了!搞不好,這些人都得折里面!可是……女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當初答應了要幫他們討一個公道,就絕不能食言。雷氏昭雪,南丹王必定威望掃地,不知道他這幾個兒子又會作何感想……
看到紫熙十分苦惱的樣子,滕璇熠開口道:“先找父王談一談再決定下一步要如何做吧!”
“啊?”紫熙轉過頭:“談?談什么?”
滕璇熠道:“為雷氏平反,揭昭妃之死的真相,彰我熠麒軍忠名,退位!讓賢!”
在場之人無不震驚,滕璇熠瘋了嗎?
紫熙結結巴巴道:“你……你開玩笑呢吧?他怎么可能答應?”
滕璇熠面無表情道:“你什么時候對自己這么沒自信了?”
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紫熙難以置信道:“我?你讓我去跟他談?你是嫌他活的久,還是怕我死的晚?”
滕璇熠皺了皺眉:“如果一定要弄出人命,那倒是沒有談的必要了。”
紫熙不解,可靈旖和竹瀾聽明白了。
滕璇熠厭煩了這凡間的紛擾,不想紫熙再為此勞心傷神。可礙于他此刻的身份和與穆衍之間的情分,有些事情,不得不快刀斬亂麻。
“你……”紫熙還想再說些什么,可竹瀾將食指抵在嘴邊:“噓!”
嗯?
視線平移到靈旖身上,紫熙微微向前探著脖子,滿臉都是疑問。
靈旖笑著點了下頭:“我覺得可以,你去跟那老頭談判!若是他要殺你,我救,若是他被你氣死了,嗯……那事情就變得更簡單了!”
凝芙莞爾一笑,拍手道:“妙哉!以我看,除了他妥協,也只有被你氣死這種死法能讓他們兄弟幾人心里好受些。”
咂了咂嘴,紫熙竟無言以對,如今恒蒼已死,靜妃被自己救回,若隱匿在暗處的魔族人真的有心要搞亂南丹,那南丹王的下場還真不好說。可不管他最終的目的是什么,有一點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不希望滕璇熠好過,害王后,滅熠麒,毀南丹,這是想讓滕璇熠家破人亡啊!
“那……我試試?”
紫熙的語氣有些發虛,顯然對自己沒有什么信心。
竹瀾道:“紫熙,你應該明白我們現在的處境,能解決的還是趁早解決,不然等到自顧不暇時,或許,很多事情就力不從心了。”
因靜妃與陸執在場,竹瀾講話還是很隱晦的,魔族染指凡間,隨時可能做出更惡劣的事情,見招拆招也不是辦法,只有主動出擊,平了南丹的內憂外患,然后離開這個地方,才有可能保這一方太平。
是的,必須離開,所以有些事,刻不容緩。
紫熙正琢磨著該用什么方法讓南丹王就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是恐嚇威脅,連蒙帶騙?
這時,陸執面色凝重地說道:“姑娘,上次見到你時我便覺得你與一般女子不同,雖然我對這里的事不是很了解,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南丹王的身邊定有高深莫測之人相助,與他談判,太危險了,我覺得不妥!”
紫熙道:“哦?你是如何知曉他身邊有高人相助的?再說了,一國之君,身邊的哪個不是高人?旄由王身邊也都是人精吧!”
陸執搖搖頭:“我說的高人,非尋常之人,這些年我在旄由也打聽到了許多從前的事,你們以為這些年來兩國之爭,旄由屢屢敗退是因為南丹軍力強勝嗎?的確,熠麒軍作用是不小,可有哪一次旄由是在完全潰敗之后才撤退的呢?”
滕璇熠蹙眉道:“你是何意?”
陸執微微鞠了一躬,道:“四殿下明鑒,旄由一直在以挑釁的方式來試探。”
滕璇熠道:“試探?試探什么?”
陸執道:“當年邊境一戰,南丹援軍遲遲未至,雷霆軍拼死頑抗,無一人叫降,就在旄由要攻破最后一道防線之時,忽然接到了旄由王病危的消息,更巧的是,在這個時候,南丹王率軍出現,不知道與旄由統領說了些什么,旄由竟以戰敗之姿退了軍。”
滕璇熠看了看紫熙,只見她不屑地擠了擠眼睛,還能說什么,你家老大被細作下了毒,不想死,就給老子退軍!
陸執以為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便繼續說了下去:“旄由王病的蹊蹺,御醫束手無策,只好以中了奇毒為由搪塞過去,可事實上旄由王的種種跡象都像是……”
紫熙問道:“像什么?”
“中邪。”
中邪?難不成在十多年前魔族已經潛伏在南丹王身邊了?自己今年才入的凡世,如果他們的目標真的是滕璇熠……可為何那么久都不動手,容他活到了現在呢……
紫熙扯了扯頭發,道:“你繼續說!”
“誰敢拿一國之君的性命開玩笑,依南丹王的要求退兵后,旄由王的病果然就好了。他下令嚴查身邊的宮人,以為是南丹細作所為,卻一無所獲,更離奇的是,從那以后,只要是被揪出來的南丹細作,不用誰動手,他們皆會瞬間癲狂,爾后暴斃身亡。”
紫熙道:“哦?我猜旄由那邊也查不到原因吧,而且還會守口如瓶,如此輕易就能辨別出細作的真偽,他們必定很受用呢!對于南丹而言,更是替他們篩選出了精英,能被發現的都是笨蛋,死了就死了,也沒什么可惜的!反而,那些留下來的細作才是可用之才啊!”
陸執笑道:“姑娘真是聰明!可如此怪異的事情,旄由王不可能不放在心上,起初,他以為是那些細作服用了什么秘藥,可經無數神醫圣手檢驗之后,確定并非如此。”
紫熙心道:廢話!魔族搞得鬼,能讓你們這些凡人弄明白嘛!
竹瀾想了想,盯著陸執問道:“這些都算是秘辛了,你是如何知曉的?恒蒼告訴你的?”
陸執搖頭道:“當年我被救走時不過十歲,救我之人一路將我護送到邊境,只告訴我一句話,好好活下去,才能撥云見日。我逃到了旄由,過上了流浪乞討的生活,父親被軟禁時曾授于我一套劍法,他說這套劍法乃是恩人家學,可惜的是再無傳承,若我能逃過一劫,定要銘記于心,勤修苦練。”
昕若輕聲道:“原來如此……”
陸執轉過頭,好奇地望著昕若,昕若笑了笑,道:“雷水行是我義父!”
紫熙擺擺手:“然后呢?你怎么會成了恒蒼的護衛?那些事情又是誰告訴你的?”
陸執答道:“南丹暗探,朱離。”
滕璇熠目光一凝:“朱離?她不是死了嗎?殘害官員之子,被抓后判了斬首極刑,鬼蹤魅影,朱離?”
陸執道:“正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