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洛杰一聲暴喝,方才折射出五彩熒光的雕花面具,此刻早已被黑暗籠罩。九條漆如墨染的飛龍虛影在黑袍之后勾勒而出,將大殿中本就微弱似螢的光芒貪婪地吞噬殆盡。
傲慢的本質便是極度的冷漠與無邊的殘忍。將大殿內所有巨型魔物以上的尉長的能力全部奪取,洛杰有九成把握突破瓶頸,將自身的實力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屆時不說戰勝魔皇,全身而退大抵是沒有什么問題。
“與人類為敵者,盡數消逝吧。”洛杰掌心微張,漆藍的業火充斥著殺意,細數著罪孽,也照耀著那雕花面具之后,那雙殷紅如血液澆鑄的魔眼。
奔騰的飛龍呼嘯著朝著各個洞口飛撲而去。
“呼!”
“撕拉!”
一陣陣紫色的濃霧有如穹廬似的高墻一般,橫在了黑色巨龍與諸位尉長之間擋下沖擊,下一秒又變成海浪翻滾無盡,猶如嗤笑人類的渺小與墨龍的無力。
“被接下來了嗎?可惡!”洛杰心念一動,想要收回被囚禁的飛龍,卻感覺自身全部的能量有如陷入泥沼一般,稍一動彈,迎來的便是毫無節制的吞噬。
篆刻著銘文的袍袖,淺若透明的霧氣化作蜈蛇一般纏繞其上“大意了呢。雖然早早就感覺到就在身邊還有魔物的氣息,但實在太過于微弱,以至于我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后果!”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無比駭人的氣息呢!”洛杰心想,一邊試圖掙脫紫霧的束縛。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地獄的鐘聲,來的可真快呢。”掙脫失敗的洛杰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試圖讓全身肌肉脫力。
從一間洞口處走出的,是一位身披重甲的紫發少年,疏如秋桑的眉睫連著無光的眼神一起耷下,耳垂處被粗劣打磨的金剛鉆,相撞時發出的聲音卻是異常的輕巧靈脆。全身本應鑲金嵌鉆的鎧甲,一色紫荊卻早已布滿了銹跡斑斑。本該鑲嵌寶石的地方有著好幾初空缺,本來什么都不該擁有的地方卻又鑲嵌著些許破損。那暗淡的不知是真金還是劣銅的花紋,正是用歪歪曲曲的線條拼湊而成。被那好像是有不同紅顏色塊爛布亂縫而成的,彈起數處毛線的披風所包裹著的,卻是兩把嶄如新發于硎的赫刀。
伴隨著踏出的每一步的,是一圈又一圈漣漪狀的輕煙。少年輕輕將胳膊依靠在圍欄上端,芊芊玉手對著洛杰一指,紫光叢中悄然浮現出幻象一般的人面虛相,伴隨著那不輸影天狼祖的強力壓迫感,那象征著對生命極度蔑視的墨龍,仿佛見到了蒼鷹的蜈蛇一般,在一片虛空中被硬生生震成了息縷。
“我不管你是想要大開殺戒還是能力掠奪,好歹要注意一下場合,別一口氣把所有人都蔑視一遍啊混蛋!”
LV.90幽靈-【鬼府劍皇】曾子杰,級別:準王級魔物,職務:一軍統領。
洛杰一襲法袍無風自動,雕花面具下的神色也是震撼不已,心里更是將莫利維格拉王國的統治者以及所有歷史保存者罵了個好幾遍:“你大爺的,不是說這個鬼玩意兒早在四百年前就被十名勇者一同消滅了嗎?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還偏偏讓小爺遇到。”
“請問【這個鬼玩意兒】是什么意思?”曾子杰輕挑劍眉,語氣當中透露著些許不快。
“讀心術嗎?還真是了不起呀,幽靈族。”見自己的心聲已經沒有隱瞞的辦法,洛杰干脆把思量的一切全部吐了出來。
“這就值得你稱贊了嗎?虐殺才剛剛開始呢!”曾子杰右手化作爪形,浮游在空氣中若隱若現的,匹練一般的紫氣,顏色變得更加濃厚,并閃爍起了微弱的瑩光。遠遠看去,如果說原先纏繞在洛杰身上的紫霧像是揮之不去長蟲,那么此時將人類身形環抱著的紫光就如同是一條巨蟒,仿佛下一秒就要將身軀中的獵物絞殺吞噬。
洛杰感覺全身就像沉沒在了沼澤之中,雖然可以勉強呼吸,但氣力與能量卻在被一點一點蠶食鯨吞,一旦殆盡,那么自身余留在那無盡深淵之外的恐怕就連骨頭渣也沒有了。
『傲慢』
洛杰心念一動,渾濁如墨水般的濃煙從衣物的縫隙之中流出,掙扎著想要爬遍洛杰的全身,回應著那一份求生的渴望。
曾子杰眼角微舒,如軟玉雕琢的幼細膩鼻輕吟低音:“稍稍體會到了嗎?勇者大人吶!明明心里有一百萬個不想死,卻被壓根兒不認識的人一見面就封鎖住行動,不由分說的狀態下宣判了死亡,僅僅是因為自己的行為,被他人評定做是邪惡。
“為了求得生存而付諸的行動,就因為觸及到了他人的利益,而成了'正義'這一標簽的犧牲品。”曾子杰情緒明顯有些激動,如削蔥根的纖纖玉指如絲編動,淺紫色的霧氣化作深色濃浪翻滾,各式各樣的獸首圖案交替涌現,將尚未匯聚成龍形的黑煙撕扯成一塊又一塊的碎片。
“有光明的地方,就難免會有黑暗存在。人類花天酒地尚為理所當然,魔物茹雨臥風尚為該死之道。對于渴望獲得操縱眾生生死的地位,在傲慢的驅使之下進行著用無止境的殺戮;明知光靠人類,這個世界是無法運行下去的,卻無視自然法則帶來的平衡,將填不滿的虛榮心化作是一片又一片的鐵蹄與鐵劍。這便是你們,所謂萬物之靈的,
“自詡啊!”
隨著曾子杰手腕的發力,纏繞著洛杰的濃霧逐漸凝實,并開始變得粘稠,寬松的法袍猶如分泌的汁油一般緊緊貼合在皮膚的表面,漆黑的血絲像是蟻群一般爬滿了洛杰的,暴露在體外的后頸。本該是青筋暴起的地方,卻現出了大片大片的下凹。
“你殺害的人類數以萬計,這個事實你總沒法否認吧?”洛杰音調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輕佻,嘶啞的音色在同樣急促的呼吸之下,顯得那樣的駭人。望著那同樣無法逃離黑線侵蝕的雕花面具,讓人僅僅瞧上一眼并不由自主地代入了無邊的恐懼。
“我不在乎。”曾子杰說著,光潔如玉的細指在散發著金光的刀鍔上來回游走,愛憐的神情就像是在撫摸子女的頭發。
“欻!”
洛杰的雕花面具開始從內部破裂,脖頸上鑲嵌的巨劍讓自己感覺到了喉口處的炸裂。心念一動,沒有任何的光芒或低語,霧氣中右手的部分已經徹底消失。
“唰拉!”
一記完美的拔刀斬被釋放了出來,半空中皎月般的斷痕印證著它的的美麗。
“有兩把刷子么,至少沒我想象的那么無能。”看著自己凝聚出戰劍的煙霧被斬成兩截,曾子杰贊許地拍了拍手,握住刀柄的指力又更大的幾分。
“剛才襲擊你的是我的劍意,接下來我會先后推動劍氣和劍技向你發動攻擊。你還能承受得住嗎?”
“這么說你到現在都還沒有拔刀嗎?”洛杰帶著虛弱的音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是的,沒錯,所以意識到你我間的實際差距了嗎?”曾子杰并不顯得著急,距離自己定下的時間還有一小半呢。
“真是的。先是機魔,然后又是劍皇。為什么現在的劍士都越來越搞不清楚常識了呢?”洛杰顯得有些無奈,顯然是對于解說劍技這門事情感到非常反感。
“對于拔刀斬而言,在二者都暴露出破綻的情況下,先拔刀的那個勝算當然要大上一些啊!”伴隨著掌心的張開,一張通體銀黑色的紙牌印入了諸魔的眼簾。牌面上的圖案已經看不清楚了,被一攤紫色的--像是血一樣的粘稠物質蓋住大半了。
“我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了好奇。”洛杰緊緊盯著曾子杰,眼中剩下的只有--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喪命的謹慎。
“400年前將你封印住的陣法,這玩意兒就是核心之一!”
“咚!”
因為過分注重沖刺的速度,從而忘記了在招式上面施加力道。在那一瞬間,洛杰雙手已經搭上了兩只牌角,沖刺準備到一半就被強烈的麻痹感侵襲全身的曾子杰,瘋狂收縮的瞳孔之中所及的,除眼前那個男人必殺的眼神以外,再無他物。
“撕...撕...撕拉...”地獄的催促再次響起,黃泉的大門也被鐘聲撞開。只是他對象卻換成了另一個生命。
“快住手啊,混蛋!”此時的曾子杰是多么想要發聲,但那本來就不該有實體的聲帶,卻像是結了冰一樣刺骨寒痛,那是因為被液化的時間凍上了,變得凝固起來了。
“來不及呀,白癡!就算幽靈族的靈魂力量強大,就算你有數以千倍計的思考加速,就算你聽起來催你下地獄的時間十分漫長,但在我用力撕扯的情況下,你的壽命被我奪走的總時間充其量也不過只有......
“半秒啊!”
“撕拉!”
隨著縫紉出紙牌的最后一根絲線被扯斷,曾子杰殘敗難辨人形的身軀,爆開成為一小縷淡紫色的煙塵,又被塔底那濃郁到恐怖的魔氣,攪拌成斑白的水霧,短暫的綻放之后便迎來了凋零。過程之快,莫言阻止,在大多數將校甚至都來不及反應的瞬間,那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的身軀在一片虛無中被勻散成烏有,那污濁到連一切光芒都可以吞噬掉的靈魂,也帶著穿越了千年的不甘一同墮入了地獄。
“慕柯絲大人,我想請問一下這場戰斗從開始到結束,大抵花費了多少的時間?”
一個完美的落地之后,洛杰將有些抖動的手掌甩了甩,不經意地扶了扶被擠壓得出現了輕微變形的雕花面具,問道。
慕柯絲三目一陣朦朧,乳白的流光仿佛要垂淌下來一般,當最后的音節被吐出,所有的憐憫與同情也只好化作流水一般,向著那未知結局的遠方飄散。
“戰斗用時,一共......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