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并不常在街上拉客,但卻并非默默無聞的角色。大到臨荒城中的富貴人家,小到沿街擺攤的小販,每每上車見了都會熟識地打招呼:“咳,這么巧,是林先生的車。”
若這當中夾帶有不熟識的,也會有人熱情介紹:“這城中就林先生的車最是穩當,從不翻車。”
不僅乘客如此,林先生在同行之中也是名望極高,時常會有一些年輕的車夫來討教。有一次他親見一輛豪華的四駕馬車斷了轱轆停在路邊,車夫滿頭大汗地修車,見林先生路過頓時激動地打招呼:“林先生,指點一下修車的技巧罷!”
林三并不指點,只是回敬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心平氣和地說:“自己摸索總比指點的要好,凡事都是如此,修車也不例外。修的車多了,自有技巧在心中。”
對方并不死心,又討教道:“我也是勤換轱轆洗車保養一樣不落,不知為何夫人和少奶奶總念叨說先生修的車才好....”
“哪里哪里,誰修都一樣,都是大家的抬舉之詞罷了。”林先生謙虛一笑,結束話題駕車離去。
狗彪若有所悟:“所以修車也是一個合格車夫的必修技巧對嗎?”
“那樣的話修車行豈不要關門大吉了。”林三淡笑著搖頭,“林某早年好學,閑著無事也就學會了一些換轱轆之類的小本事,相對修車行而言算不得專業,不過卻有另一種優勢。你想想,但凡到了車壞須修的地步,想必也沒了代步座駕,而那些富家小姐夫人平日里走兩步便累,又哪愿意去尋修車行跑一個來回?”
“噢,就這樣嗎?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嗯,就這樣。”林三輕輕點頭,眼眸如一朵淡泊的云,清澈明朗。
林先生平素最喜歡做的一件事,便是評判人之等級。在他看來,在火車站做搬運,無疑是一種下等的人生——這很是符合狗彪的觀點,畢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自己曾與這樣一群工友共過事,也覺著他們沒什么文化;但林先生認為文大人也是下等人,而文大人可是書香世家。
林先生的主要衡量標準是“心境”“志向”“情操”這一類虛無縹緲的東西。人之上等并不在于當下境遇而在于心,若心懷天下憂國憂民,車夫也是上流;若執著于眼前茍且,斤斤計較于蠅頭小利,縱使身居高位也是下等。說到興起時,他定要登車遠眺,遙望西北感慨一句:
“茍利國者,雖草民亦國士;徒善言者,雖大儒亦禍根!”
十一月的頭一天,狗彪駕車途徑信義路口,偏偏想起當初便正是在這第一次驚險過彎被秦基撞見,不禁心頭一陣激昂,再度策馬揚鞭猛然一通操作——也不知這極短的一剎該如何確切描敘,待他再醒來已經到了醫館的床上。
模糊的視線盡頭,一襲白衣獨立窗下,雅致如賞遍野春花或是漫天飛雪。然而這是個不合時宜的季節,既沒有花也沒有雪,有道是這人世間走一遭要蒙受千百苦難,秦先生卻似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光客,總是興致勃勃,掛著一成不變的迷之笑意,鮮有苦與悲。
秦基并沒有批評他,只是望了一會,欲言又止似的,長嘆一聲說:“或許你那天又是會錯了意,哎....人還是活得穩當點好....穩點,別把命給丟了。”
其實狗彪也沒受什么大傷,據大夫說只是受了驚嚇,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摔暈一下常常是無大礙的,總的來說算是有驚無險了。
至于醫療費卻是攤到了驚慌趕來的文大人身上——照秦先生的理論,駕車的主意是文載功出的,誰出的主意誰負責。
文大人不敢推脫,這便領了狗彪結賬,回頭到醫館門口時秦愛錯早已去影無蹤,倒有一個雙手叉腰怒火滿滿的林注孤在候著。
車撞壞了是要錢修的。
“你這刁民!”文載功身板挺得筆直怒喝道:“駕車翻車這樣的意外事故本官如何能料到?又如何能擔保?趕緊一邊去,本官公務纏身....”
林三一把揪住文大人領口:“姓文的,就你這破樣也擺架子?若不是靠著祖上的老本,你怕是還在青山大學校門外擺地攤呢!”
恰才還站姿如嘍啰的文載功竟是大發雷霆,從褲兜里抽出手來一巴掌扇開林三:“本官行得正坐得端,擺地攤那也是正兒八經擺,總好過你這賣黃書的!”
“嘿嘿嘿....”林三捂著臉退后兩步,也不似生氣,咯咯怪笑著說:“當初林某也是瞎了眼,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哎,這算是友盡了吧?”
“荒謬!文某堂堂名門之后,何曾與你這刁民做過朋友!”文大人跺腳怒斥一番,揚長而去。
這一幕驚壞了狗彪,這官老爺大人物耍耍威風離去,可他還得面對自己的帶路師父啊。
林三倒沒有拿他出氣,只是一路上語重心長感嘆了一番“人生百態”。據說文大人當年中途斷了學業,到九零年才重新被安排去念大學,比林三他們這一干同學年長了十來歲不說,生活也是潦倒窘迫,學念得不好,畢業后也沒謀到正經活計,當真是一度淪落到擺了幾年地攤。
所以林先生其實是文大人的舊友,不說什么患難之交,起碼在一條街上擺過地攤那種,“這種事其實很常見,東頭賣女紅的阿功闊綽了,林某尋思著千里來投奔總能賞到一口飽飯”——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并不正經,這也不像是什么正經話——威風堂堂的文大人,豈能被輦夫之流喚作“阿功”?
而且林先生自食其力,并不很潦倒的樣子,也不需要文大人賞一口飯吃。
不過林先生這故事的主題并不是要污蔑文大人拉開嗓子在學校門口賣過女紅,“文載功這家伙,當初時常三兩酒下肚便要作文譏諷世弊,嘴里恨的全是那幫名門貴族,一口一個世家子弟酒囊飯袋,唯有你我二人真英雄云云,到頭來自己還是做了這些人的朋友。”
“咦....”狗彪終究好像是聽懂了他要表達的終極主題:“林先生是說這個世界要成功還是得靠家世嗎?”
“廢話,不拼爹,你空有一身本事又如何?”林三也正說到最氣憤之處,長袖一勒,掏出一支煙來點上,昂首道:“不然你以為?靠本事?就他這種人都能做知縣,林某豈不是能做知府?”
狗彪畢竟讀過書,對事物原理有一定的推究經驗,眼珠子咕嚕轉了兩圈,狐疑地說:“不對吧?如果人人都要靠爹,那爹又是怎么來的呢?這樣子一直往上推,總有一個最開始不靠爹的吧?”
“你這這樣推下去沒完沒了....這套娃就是歪理....總之這就是個下等人的時代!”素來高明的林三竟一時語塞,話題也就到此為止——話說他們已經一路走到了城東最末端的路口上,也就是此行目的地所在。
原來精通修車之道的林先生,也要光顧修車行。
修車行里只有一位少年蹲在林先生的破車上打量。他衣衫華貴,身材偏嬌小,看上去頂多十七八歲的面容稚氣未消,但也清秀俊朗,一頭金黃色的短發帥氣極了。很顯然他不是本地人,無論是發色還是五官、抑或說話的腔調都說明了這一點。
像這樣帥氣的人物,莫說臨荒縣這樣的小地方,即便放眼天下,無論在什么樣的場合里,那都是鶴立雞群,一如說書人故事中的主角——只是狗彪已經見過太多牛逼人物,這個時代處處臥虎藏龍,誰都是少年天才,誰都是初登場便注定巔峰。
林先生并不給一個主角應有的尊重,遠遠便拉開嗓子喝道:“你這假長沙佬,莫不是趁林某不在偷偷拆兩根梁子好多賺幾個錢了?”
如今狗彪對世界常識多了幾分必要的了解,“長沙”是江城的舊稱,最早效仿青山城變革,而今作為泛江南工業區的核心,是聯邦第二大城市,也是江南州的首府所在——在大約二三十年前,宋迎祥、陽春槐、陽春桐和海嫡等一干“五零后”也曾是不羈少年,中流擊水浪遏飛舟,誓要出人頭地——比如林先生口中忘了本的文載功大人,其實正是這群少年中的一員。
對于向來講究人之等級的林三來說,“長沙佬”毫無疑問也是上等人的一個標識,這少年滿頭金發一看就不是湖南人(甚至不是中原人),根本沒有扮演“假長沙佬”的可能,而且他操著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話,口音里沒有半點湖南腔。這未必不是林先生對文大人批判的延展,遙想當年家道中落佝僂擺攤的阿功,一度也人前卑微如嘍啰,而今搖身一變做了知縣大人,衣著日漸光鮮亮麗,跟秦基混一塊更是學會了報社來采訪時雙手插袋,一口長沙腔彰顯自己與總督大人同根同源,似乎早已忘記了福建話怎么講——人與人的表達不能一概而論,毫無疑問,這在林先生語境里,定然是表達了最大的貶義,無疑是人之階層中最下等的一類。
“就你林注孤身上還能刮出錢子兒來?”對方說著抬起頭來,回以一個爽朗的笑容,并不回答車費的事,目光落在狗彪身上:“咦,看來這回拉到了苦主....便是你小子撞壞了他的車?”
狗彪視線打一開始就沒離開過這位光鮮亮麗的修車行老板,這番被對方直視,羞愧低下頭去支吾道:“唔....我我沒錢....要多少錢呀....”
“嗨,學什么不好學趕車!”少年沒有提錢這茬,拍拍手上的塵灰從車上歡快地跳下來,圍著狗彪打量了一圈,又鄙夷地指著林三說:“再說要學也不是跟他學。車技的境界,終日駕車載客又怎能懂....”
狗彪頭一回聽到如此對林先生專業水平的否定,既吃驚又生疑:“咦....您也會車技嗎?”
“略懂一二。”對方說著望向林三,臉上的笑容燦爛如斯。
向來以上等人自居的林先生對這一點竟辯駁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