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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布文序曲

第一章 狗彪

天下布文序曲 天下布文 4614 2021-11-16 08:22:44

  一七九四年秋,江南杏仁鎮,狗村。

  晨風徐徐,朝陽初升。

  隨便伸手一抓,霧氣清涼透骨,沒有半點塵沙。

  崎嶇不平的山道上,寂靜被一群趕學的孩童歡笑聲打破。

  蹦跳著繞過山腰,路漸漸好走起來,再往前半公里(注1)便是鎮外的青石板路。

  杏仁鎮位于南嶺群山之中,因周邊十二座山頭圍出一片果核狀的橢圓山谷,形似杏仁,故得此名。

  相傳在古老的洪荒時代,十二大妖在此惡戰天神,最終全部被封鎮,它們灑落的血由天地元氣滋養衍化為人,滋生出了十二個部落,也就是人類文明的起源。工業革命前任何一個鄉下小村都有可能流傳著這樣那樣的悠久傳說,而超圣在一七七一年組建維新黨時就提出了“物競天擇”的“進化論”,現在誰都知道人是由猴子變來的。

  往前追溯到乾隆年間,整個臨荒縣本一直在湘州境內。“天荒”來襲(注2),無數沿海災民背井離鄉,韓遁(字善逸,1740-?)以安置災民為由將綠城界往南的土地要了過去,不過這僅僅持續了五年,九二年“五州合一”,臨荒地區又回到了綠城轄下。

  從宗族勢力上來說,臨荒一帶的士紳卻是歷來從屬于江南八大豪門之首的江西尚家。據稱早在數百年前,中原乃至整片大陸都被稱作杏仁界,“下杏仁”的尚、宋、陽、文和“上杏仁”的蘇、劉、白、陳被稱作“八大古族”。

  而青山大學的歷史學家們還有另外一種觀點,從人文風俗上來看,杏仁山區獨立于贛湘粵三州之外,更像閩州武夷山區的某個道教分支后人,不知何種緣故橫移了數百里——早前被朝廷驅離青山城、四處宣揚“雷法”、狂言隔空一指能戳死秦愛錯的張宏大師便曾宣稱是這一教派傳人。

  并非所有的孩童都歡笑如斯。

  隊伍的最末尾,明顯落著一位,像掉隊的孤雁,或是被逐出鴨群的老鴨,一扭一扭的,老是邁不開腳步。倘若再看仔細點,便能從他枯瘦干黃的小臉蛋上看出滿滿的焦慮與不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東邊天際朦朧一片,晨霧仍未完全消散,紅日尚出一半。

  因為他沒有鞋,腳丫子踏在薄薄的秋霜上,早已凍得通紅;一雙腫脹的小手布滿黑乎乎的痂塊,有道是“寒露霜降江水退沙”,這可比入冬的清晨,他身上的兩件破布衫著實單薄。

  媽媽....

  每每這個時刻,他便要想起這個詞。

  “待到媽媽回來,也會給我買鞋,”這孩子時常如此宣稱。

  “哈哈哈哈——”隊伍最前頭的狗狽發現了落單者,不懷好意地壞笑著說:“狗彪,又在想你母親了!”

  一干孩子便跟著哄笑起來。狗彪并未回應,仍是慢吞吞地前行,亦步亦趨,目光卻仍陷在遙遠的東方。

  “你沒有媽!”狗狽見他仍沉浸在霧色里,回身小跑過來推搡了他一下,慣常地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傻子,你是撿來的,是孤兒,懂嗎?”

  狗彪這才茫然地回神,慢吞吞摸著后腦勺,也不敢還手,只是默不作聲瞪著對方。

  “唉喲,又瞪老子?”狗狽一時火起,抬手又是一巴掌,將這位并不掛相(湘州方言,意為長相相似)的同族兄弟一把按在地上,又好生毆了幾拳。

  “我是撿來的,我是孤兒....不要打我了....嗚嗚....”狗彪淚汪汪地哭著,待一群同學遠去才吃力爬起來,伸出舌頭舔著手背上刺痛處——剛剛挨揍時剮蹭到地上的石塊,又添了一道小小的血痕,若不能趕緊結痂,待到該死的冬天來臨,這每一道舊疤都會成為凍瘡的幫兇。

  坐在地上舔傷口的那會,霧氣正在加速散去,氣溫驅升,他的委屈也跟著消散了大半:也許沒鞋才是英雄豪杰的正確童年,這有一句俗語“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以佐證。

  他的確是撿來的。

  他連自己的生日都不清楚,村里曾有人推測是“紅月現世”之夜——一七八七年三月三日入夜,月亮變成恐怖的猩紅色,“天荒”呼嘯而至,卷走人命十五萬,摧毀良田數千萬畝,三百二十萬人流離失所;依據后來紅月教的“妖月災星”說,那一夜世上降生了一個萬中無一的天妒奇才,引發上蒼雷霆怒火,荒暴只是開始,待小小的少年成長為新的“天帝”,整個世界都會毀滅。

  自一七七六年開國,超圣“報文治國”,報刊傳媒業日趨發達,“流量”與“公共資源”等說法早已深入人心,不論褒貶,這樣牛逼的身世傳聞顯然不會屬于一個荒山野嶺的窮小子——世人皆知“荒暴降生”指的是超圣最小的孫子、令四格格難產而死的蔡家三少爺蔡炎。

  事實上他是在荒暴來襲半年后、重陽節前后被狗兵在村頭荒地里發現的,恰好村中狗蒼老頭膝下無子,便領去做孫子養著。不過荒地里撿到孩童這事本身還是很離奇的,為此村人們勉強編出了一些說法:說是荒暴來的那一夜,有人親眼見到天空中有一只巨大的狗頭人身怪虛影,被下凡天仙拂袖間一巴掌擊碎。

  他起初也對此深信不疑,后來發現每一個村落都有這樣的類似的傳聞,并沒有人親見,無非只是爭一個“我家老祖抗了天”的榮光臉面。

  十八世紀后半頁,“超圣”蔡云橫空出世,先是通過觀察水壺發現了熱力學定律,又因頭頂被蘋果砸中發現了萬有引力,一場以蒸汽機為核心的工業革命也迅速在長江以南的大地上蔓延開來,原本的農耕社會在短短二三十年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聯邦科研中心的大學士們仍在廢寢忘食,在大陸不太遙遠彼端的貴州腹地、燈火璀璨的青山城,名叫“電氣化”的壯麗新世界正在漸漸從面紗下露出真容。

  這是一個科學蓬勃發展的新時代,英雄豪杰的生平未必要用福瑞呈祥、紫氣東來之類的天地異象作開頭,牛逼降生也未必與天才掛鉤,維新黨人便有一句“天道恒健,不以一人生死動”。

  還有其他的說法,譬如“野合”。

  以他這個年紀并不能理解“野合”的含義,也就畢嬸偶爾說過一二。

  畢嬸是隔壁豬村的一個寡婦,據說是從海上來的西洋蠻夷,在廣東上岸時不幸被人販擄走,幾經轉手嫁給了豬村一個傻子。這倒也不是什么壞事,荒暴施虐南疆,唯獨杏仁鎮青山綠水不遭半點風沙,被一干自稱“散修”的神秘社評家們鼓吹為“天道潤雛,劫不入杏仁”,是多少逃荒者羨慕不已的天堂。那傻子早年常讓她騎在脖子上四處晃蕩,沒幾年就染上癆病咳血而亡。

  和千古以來中原大地上諸多克死丈夫的村婦凄慘下場不同,畢嬸并沒有遭受多少批判——在鄉民們看來“女人胯下有毒”大約應當是一種常識,傻子自作自受罷了。

  有人說她寡身這些年一直騎著一只豬出行,也不見得克死了豬,就算當真胯下有毒,那也是傻子不配為坐騎,騎豬才是真面目;也有人說她行蹤詭異,動輒一年半載不見其人,偶爾露面一次,或許是一種能隱去身形的仙法神通;還有傳聞說畢嬸的真實身份乃是當年那位一手封鎮了十二大妖的天神,是什么“三狩神之首”、“半步踏天”的“修真界第一強者”,世上第一位天尊云云;總之,沒人會討論什么鎮長的兒子和一包砒霜的故事——要到五年之后聯邦司法三分,李逢源帶著白袍子組建江南巡警局,朝廷全面取締地方宗族的私刑法度,畢嬸的真面目才會被江南局逐漸披露。

  狗彪也恭恭敬敬叫她畢嬸——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名,這正如故事里出場的那些世外高人,叫什么畢長空、畢傲天之類來著。她懂一些易經八卦之類的上古秘術,在鎮外大蘑菇下摸祭品吃時被狗彪撞個正著,大方地給他算了一卦。

  “開局三兄弟,大吉大利!說不定到后面一個是什么變異超級神獸,一個是什么天尊血脈,”畢嬸啃著玉米棒子笑嘻嘻地說:“好命好命!你就等著出門撿到寶,轉角遇到愛!”

  然而狗彪并沒有兄弟。

  “噢....你的真正父母么....”她瞇著眼認真探聽了一番撿來的身世,恰逢玉米已經吃完,一抹嘴邊的口水溜溜地說:“又或許是鎮守一界的天宮大人物,因為你命犯七歲劫,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幾率能活,這才將你扔到凡間渡劫,不過你放心,修真界的億萬分之一幾率就跟百分百差不多,你必定能挨過這劫難,最終成為一方大神。”

  狗彪理解不了如此宏偉的世界格局,執著追問野合的事,畢嬸不耐煩了:“甚么野合!還想自比孔圣不成?可憐的孩子....哎,罷了罷了,就說一些眉目與你聽,讓你斷了這番執念。”

  據畢嬸稱,他的母親或為城中一位青樓女子,至于父親那自然是沒了影蹤,這年月天災人禍本就生活不易,丟掉一個襁褓里的嬰兒并不算什么萬難的抉擇。

  再接著想打探些詳細的線索,畢嬸索性雙手叉腰斥責起來:

  “這世道....閩人食粵聽過么?連年荒災,餓起來連人都吃,生而不養又算得了甚么,海天閣的那些個頭牌,哪個沒丟過一兩個孩?”

  他歪著腦袋說:“你不要欺我,福建人并沒有吃廣東人,是《韓善逸見兩小兒辯人》的故事,我們學過的....”

  說到這里他瑯瑯有聲地背誦起課文來:

  韓遁出巡,見兩小兒辨斗。

  一兒曰:湘人竊瓦,大惡難辯。

  一兒曰:差矣,閩人食粵,方為極惡。

  前兒曰:吾弟遇一湘賊,少傾即沒,至今渺無音訊,此不為極惡乎?

  后兒曰:吾嘗親見數閩蠻擒吾母,當庭屠之,碎其肉蘸醬生食,惡莫大如此!

  前兒笑曰:令堂今晨尚在,汝母幾何!

  后兒復笑曰:吾長于汝,何以未曾見爾弟?

  前兒旋即頰紅怒目,誓曰:虛言者自有天譴!

  后兒亦怒曰:若有虛言,再歿一母!

  遁各執其耳,又以數摑訓之,斥曰:朝朝代代有君子,何族何地無小人!

  二兒啼,其母持帚叉腰爭相而出,勢兇,遁聞風而避。及來年返,方知當日兩母大鬧,遂族斗,舉村皆亡,亂葬無碑。

  遁哀,夜宿紫宅,坐而論道,事畢豁然曰:夫口舌俠者,窺之不過一斑,天下多如牛毛。為辯而辯,唯辯而樂,生于辯,長于辯,精于辯,葬于辯,死得其所耳。

  背完課文,狗彪一并將教書先生的講義也神氣十足地背了出來:

  “本文節選自九二版文法教材《辯士名家集》,通過生動刻畫長幼兩代人的不同形式的爭斗,映證出動手武斗的危害,表達了‘君子動口不動手,動手全家死光光’的中心思想....”

  “唔....韓大人與紅顏知己當真只是坐而論道么....”游歷四方的畢嬸對“中心思想”不甚關心,倒是將“事畢”一詞連念三遍,俄而露出一番迷之笑意,笑嘻嘻揪住他耳朵說:“書上說的未必就對?且不說你這故事的義理對錯,堂堂總督大人又怎會打小孩呢?”

  他并沒有親見過韓遁,自然不能確證這一點,思緒一轉,繼續追問自己關心的問題:“那我究竟是怎么來的....”

  “反正不是我的種....”畢嬸半瞇的眼往下斜瞟一眼,咽著口水說:“可惜你太年幼,不然可便宜你一回,令你對生命起源有一些了解。”

  這不是狗彪頭一回覺著年幼是一種憾事,但也令自己對長大的渴望增添了濃厚的一分,畢竟事關生命起源。

  其實畢嬸的卦在某一段時間看來也算是靈驗的,進學堂后不久他的確得了兩位“兄弟”,其中一位狗兵正是當年撿到他的,而另一位狗強則和狗兵年紀差不多,這兩位仁兄大抵相當于狗村的帶頭大哥,每每總會站出來幫他討個公道。所以霸凌學堂的狗狽一度挨了不少苦頭,而狗彪也一度期盼著自己快些長大,過上三兄弟稱霸天下縱橫四海的逍遙日子。

  且不說天下四海,稱霸狗村的時光短暫如斯,一七九四年夏天,狗兵到縣城的“初級中學”念書,一次上學中途遇了賊匪,從此毫無音信;而狗強在荒郊野外玩耍失了蹤,據說是被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豹精給叼去,只尋到了一只鞋。他已“進”八歲(注3),可由于飽受饑苦,身子骨遠不及同齡人壯實,如今狗狽得勢獨大,半年不到便感受到了這世界滿滿的惡意。

  而且他臉的輪廓也清晰定型,尖嘴大耳,看起來竟是真有幾分像狗,越來越多的人取笑他的“狗臉”。

  “待會又要欺負我....這學,不去念也罷了。”

  晨霧終于散盡,初升秋陽柔和的輝光鋪滿大地,他揣著一只從祭臺上偷來的、被不知是誰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頗為愜意地斜靠大蘑菇躺著,如此想。

  “好你個賊兒,這下可讓龍某逮著了!”一個清澈的的聲音從蘑菇背后傳來,回頭望去,來人并不陌生,是他同班同學,鎮上的龍日天。

  作者注:

  1:一七七六年(即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七月四日,原貴州地區的安南天王、“超圣”蔡云在青山城(約貴州六盤水地區)建立青山聯邦合眾國,歷法、度量衡等多數改用新制;

  2:一號荒暴“天荒”,一七八七年三月三日從長江口登陸,橫掃浙江沿海,江西、福建及廣東境內的大量土地也變成荒原。

  3:按照傳統,“男作進女作滿”,這里的八歲是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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