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宮回來以后,萊克蒂就格外關注報紙上的消息,尤其想知道杰米利亞侯爵最終的結果。不出所料,議會通過了有關杰米利亞離都以及財產分配的提案,也認可了羅幽莉婭和杜勒表公子的繼承權。中間如何的唇槍舌戰萊克蒂不曉得,不過目前的情況,應該還算符合侯爵的預期。接下來,就希望她能在埃西亞好好養養身體了。
中午的時候,庫馬斯教授讓萊克蒂抄寫杰米利亞侯爵的病案。雖然早就猜到了,但寫著寫著,萊克蒂還是不覺心里發酸。侯爵的免疫力很差,而且長期勞累并壓抑自己的情緒,使得病情有增無減。盡管庫馬斯教授總結了些緩解癥狀的手段,但侯爵的情況依然不太理想,更何況不久前因進宮受到刺激,她本人也差點就此離世——或許侯爵離開首都,還有另一個原因,是不想讓那女孩看到自己死在她面前吧。
回到教授的辦公室,只見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先生,正比對著一本厚厚的病例,若有所思地寫著信,密密麻麻地已經寫了兩頁紙。
“都抄好完了嗎?”見萊克蒂進來,庫馬斯教授摘了眼鏡,招呼她過來,“正好,你幫我走一趟,把你抄的連帶著這封信捎給米歇爾,讓她交給杰米利亞在埃西亞的醫生。”
庫馬斯教授封了信,又囑咐了幾句。于是萊克蒂坐了馬車,往首都郊外的城堡去了。侯爵外出了,米歇爾女士在會客廳接待了萊克蒂。萊克蒂把來意告訴了米歇爾,米歇爾收了信和病例,道了謝。
“謝謝您單獨跑一趟。我會讓亞什帶去埃西亞的。”
“您不一同去埃西亞嗎?”聽到這話兒,萊克蒂有些意外。
“嗯,侯爵讓我留在首都經營這邊的生意。”米歇爾回答道。
“侯爵那邊沒關系嗎?”萊克蒂問。
“亞什在經營方面也十分出色,盡管經驗少了些,但我相信他能夠輔佐好侯爵。”米歇爾笑了笑,說道,“說起來,你應該見過他吧?他曾經在卡文迪公爵府做工。聽說您和公爵府有些來往。”
“是嗎?或許見過吧。”萊克蒂說道,“那么,這位先生現在正和侯爵一起嗎?”
“不,他說他在臨走前有些要事要做。”米歇爾回答道。
“如果方便透露的話,不知侯爵什么時候動身?”
“明天上午。”
“公主殿下已經入宮居住了嗎?”
“是的。”說著,米歇爾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您以后能照顧照顧她。”米歇爾壓低了聲音,“盡管目前殿下已經取得了國王的寵愛,但畢竟太后一開始是反對她入宮的,侯爵又不在京城,她的處境還是有些無助……”
“我會盡我所能。”萊克蒂說道,“不過我只是個醫學生,恐怕也只能在健康上幫到殿下了。”
“您能答應就太感謝了。”米歇爾又說,“我一直有些擔心那個孩子……如果您能支持公主殿下,那應該會好得多……”
看著米歇爾不安的模樣,萊克蒂有些驚奇:“您說的是伊森嗎?”
“我不該在人后這樣胡言亂語,實在是失禮了。”米歇爾搖了搖頭,“請您不要跟別人提起我剛才說的話,十分感謝。”
萊克蒂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約克里的長街上燈光明亮,然也有相對較暗的地帶,是夜晚觀星的良所。
在城市的邊緣,萊克蒂隱約看到一對人影。兩個人身形都很纖細,一人高些,另一人則矮些。
估計是情侶吧。萊克蒂心想。車子越來越近了。只見那兩個身影的主人似乎正發生著什么矛盾,高些的那個人彎著腰,在另一人旁亦步亦趨,態度有些急切,而那人卻冷漠而有些局促。這時,萊克蒂又感覺兩人并非情侶了。車子漸漸駛過二人,萊克蒂向后一瞥,突然,矮的那人似乎轉身說了些什么,只見先前那個姿態低微的高個子突然猛撲過去,抓住了另一個人的手腕,將那人按到了墻上,任憑那人怎么掙扎,只是發瘋般地訴苦——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但那場景讓萊克蒂嚇了一跳。
“先生,可以先停一下車嗎?那位小姐似乎遇到了麻煩。”萊克蒂趕忙對車夫說道。
車夫停了馬,狐疑地轉頭看了看萊克蒂:“這些事情,您一位女士摻和進來也不太合適。”
“稍停一下,我很快回來,不會有事的。”萊克蒂說著,敏捷地跳下了車子,疾步跑去,靠近了些大聲喊道:“那邊的先生——”
見到有人來,那個男人如驚弓之鳥般落荒而逃,很快消失在城外的樹林中了。而先前十分被動的那人也聞聲離開,跌跌撞撞。這時萊克蒂辨認出那人的身形,只覺心臟驟然跳了一下,沒再管那逃逸的男人,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她為什么會以為是個女生呢?或許是因為夜色,也或許是因為那孩子沒像平時那樣扎著頭發。不過這不重要。萊克蒂更為擔心的是,不知道他的心靈是否為因此受到創傷。他有那個習慣,在能夠掌握極端的情緒前會不自覺地去逃避,直到能夠控制自己,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理智冷靜的紳士。這是萊克蒂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見識過的,只不過那時,她并沒有十分在意。
“等一下,是我!”萊克蒂沒敢喊名字,奮力追去,拉住了他的胳膊。然而那孩子猛地甩開了她。在甩開的一瞬間,她看到了她在他臉上不曾看到的哀傷——盡管那神色只是一閃而過。萊克蒂一愣,不禁感覺自己和剛才那男子并沒有多少差別。然而她并沒有停下來。
“艾倫,拜托了,別躲著我。”萊克蒂壓低了聲音。說著,她從身后摟緊了他,希望能幫他平復心情——盡管她有些懷疑,此刻究竟是他的情緒更激動,還是她更激動。
艾倫沒再閃躲。萊克蒂也漸漸松了手,轉到他面前。
“您是從侯爵的城堡回來的吧?”
看到艾倫重新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微笑著跟她講話,萊克蒂只覺呼吸都不住地顫抖起來。
“艾倫,我看到了那個人。”萊克蒂說道,“別在我面前逃避了。太可怕了。告訴我,那是什么人?”
“沒事,只是個朋友。”艾倫的眼神有些游離。
“朋友會做那樣的事?”萊克蒂咬了咬嘴唇,“晚上別再一個人來城郊了,天知道還會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不會再出現在這里了。”艾倫的聲音很小,但萊克蒂聽清了。他的視線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目光顯得空洞無神。
“以前……沒有發生這種情況吧?”萊克蒂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有。”
“我沒有別的意思。”萊克蒂忙解釋道,“您這么瘦弱,一個人在城里確實可能不太安全。或許可以讓公爵為您安排一個貼身侍衛……”
“沒有那個必要……也不太像話。”艾倫打斷道。
“您……究竟是在抵觸公爵大人,還是抵觸貴族生活?”
艾倫又不作聲了。萊克蒂也不再糾纏。
“我送您回去吧。介意坐馬車嗎?”
艾倫沒有回答。萊克蒂想,他或許是在考慮馬車夫會不會多事。
“算了,反正也不遠了。您是走著來的嗎?”萊克蒂說道,“我陪您走回去吧。”
“您不必如此……”
艾倫沒有阻擋住萊克蒂。付過車費后,萊克蒂又回來找到艾倫,兩人并肩走在長街上。越往中心走,人流也越多,光線也越亮。
“您和您的朋友,是在城郊偶遇的嗎?”走在路上,萊克蒂又問道。
“他本來住在首都,最近要離開了,來找我道個別。”
“你們是因為什么發生爭執的?
“一點小事而已,不必太掛心。”
萊克蒂覺得這話隱藏了很多東西,但見艾倫不愿意多說,她也不再問。
“……過一段時間,我會去布萊茲考察。”過了一會兒,艾倫又說道。
“布萊茲嗎?”聞言,萊克蒂皺了皺眉。
布萊茲是帝國北方的一個郡,與埃西亞還隔著一個郡,前幾年剛從鄰國收復回來,近期又發生了暴亂。雖然目前抓了賊首、勉強平定了暴亂,但那里似乎依舊不太安寧。
“是教授的安排嗎?還是學院的組織?”萊克蒂又問道。
“是學院的組織,我已經報了名。”艾倫回答道,“瓦塞夫先生是發起人,不會有什么事的。”
“這樣啊……”萊克蒂有些失落,“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別一個人到處亂逛。”
“嗯。”雖然艾倫口頭上答應了,但萊克蒂還是覺得他并不會乖乖聽話。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已經來到了普利特學院的學生公寓。目送艾倫上了樓,萊克蒂又等了些時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